这声呵斥吓得孙祈心头一震,来不及扭转剑锋,直直劈了下去。
一步之遥,只差一步。
孙祈猛地抬头,剑锋前方站着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女,月白纱裙略显消瘦,头上唯有两根玉饰点缀。
来不及看清面貌,他迅速收剑,低头赔罪,“不知姑娘突然出现,孙祈多有得罪。”
“孙……祈……”李惊玉低声复念。
飞雁抱紧李惊玉的胳膊往后拉,斥责道:“大胆刁民,竟敢用剑指着我家——”
“飞雁,不必。”李惊玉说道。
“小姐?”飞雁惊愕回头,看她似有定夺,不再多言,站到后面守着她的安危。
孙祈不知自己练剑怎么招来了贵府的小姐,又赔罪了一次,不等人发话愣是不走。
看他低头固执的模样,李惊玉不禁多看了几眼,从头到脚,然后是脸。
这名少年生得不如世家子弟那般姣好肤白,浑身气势与“嚣张”二字相反,乖戾至极,额角有道疤痕,是走在街上都要被千金小姐翻白眼的外貌。但他五官硬朗英挺,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坚毅野韧,就像生长在草原的骏马。
她看得出神,飞雁忍不住拉了拉她。
李惊玉回神,想起金骞刚才说的,问:“明日是你比武?”
孙祈:“是。”
李惊玉:“你因何而来?为了选上贴身侍卫?”
这让孙祈陷入了沉默。他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不是”,又怕诺一字“是”而辜负人家,因而一言不发。
看出他的犹豫,李惊玉换了另一个理由,“是因为钱?”
她说这话没有丝毫情感,好似只在阐述事实。
这下孙祈更不敢说话了,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仍旧低头不语。
李惊玉见此,声音冷下几分,“抬起头来,看着我。”
孙祈依言照做,缓缓抬头面对,一点一点看清她的模样。
三言两语之交,李惊玉便看出他是不善言辞的,没有强迫他回答,问了自己最想问的,“你刚刚耍的是什么剑法?为何我在书上没见过?”
孙祈低眉认真道:“是我师父教给我的剑法。我自幼练习,已熟能生巧。刚刚是自行创式,没有固定招法。”
李惊玉没想到他谈起习武能如此自然流畅,问道:“你能自创剑法?”
孙祈沉思,“也不算,就是自己随便耍一耍。”
李惊玉若有所思,脑海闪过那对丫鬟的对话,道:“你是自愿入金骞部下的?”
孙祈点头,恢复寡言,一副老实模样。
李惊玉心里思量着,身旁却有轻轻嬉笑。飞雁掩面难忍,肩膀微颤,笑中带苦。察觉两道视线,她镇定止住笑容,没有打岔,示意他俩继续。
孙祈不明所以,又不敢瞄人家表情,索性忽略视觉,洗耳恭听。
李惊玉脸色一凝,而后微笑道:“你有把握拿得第一吗?”
孙祈:“不敢。”
李惊玉沉吟,“有这个实力就不要谦让。你若能胜任这个职位,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孙祈连忙拱手,“谢姑娘好意。在下确实为钱而来,但未曾想过把自己的后半生搭进来,只是想挣点钱回家。”
李惊玉:“回家做什么?”
孙祈:“我娘在家里等我。”
“原来如此……”李惊玉眯起眼睛,“做千金侍卫的利大于弊,你真要放弃?”
孙祈后退一步,“我野惯了,一直关在府中会不习惯,况且我不会侍奉千金……”
李惊玉微微一愣,笑道:“你觉得在这里是关押你的自由?”
孙祈自觉失言,正要道歉,李惊玉却道:“你说的不错,在这里会被束缚自由。但我不会,永远不会。”
飞雁比谁都了解小姐的情况,知道她这是在说给自己听,不由心生酸楚,抱紧小姐的手。
李惊玉:“你去金骞部下会吃很多苦,他克扣手下的月钱严重,你待在他那里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能给的,我能给;他不能给的,我李惊玉照样能给你。”
孙祈听得一头乱,“李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在金大人手下做两天,挣点钱就走,不会待多久。”
李惊玉扬眉,“金骞不会做好人的买卖,你上当了。如若不信,自去问他。”
孙祈半信半疑,不愿再多说,道谢完后匆匆走了,背影多少有些仓惶。
飞雁不大理解,“小姐,您为什么一定要找他?要是他拿不到第一呢?”
李惊玉:“比试只是一个形式。倘若我有看上的人,李南还会不答应吗。”
飞雁:“可他已归顺于金大人部下……”
“不会。”李惊玉十分肯定,“御前侍卫选拔严格,就算有金骞这层关系,他也得在里面试任三月才能转正。刚刚他不是说自己不会待多久吗?到时必会想方设法离开。哪怕金骞有意留人,他大概不会答应,除非金骞愿意送大钱,只不过依他的德行,送钱是不可能的。”
飞雁:“所以小姐想用钱收下这个孙祈?您……为何非要收他?”
李惊玉:“直觉。飞雁,我觉得要是收下他,我们有很大的机会逃离这个地方,不再用日日进书房弹琴作画了。”
飞雁:“可是他说话很笨,除了一身蛮力,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看他衣着打扮,家里应该挺贫困的。没钱没权,怎么帮小姐?”
“钱权而已,我有。”李惊玉眼底隐有波动,“飞雁,你去查一查孙祈家在何处。顺便帮我送封信,快马加鞭送到。”
飞雁看不透小姐的心思,可能她在谋划一件大事,没有多问,应诺一声,随她回房准备洗漱安寝了。
翌日一早,孙祈来到武台旁边抽签,等侍卫念他名字的时候,刚好日头正盛。
还未上场,人群骚动纷纷,都往一个方向望去。
少女一身月白衣裙,旁有丫鬟打着遮阳伞,瞧架势气质,是李府的唯一千金没错了。她一来,全场氛围瞬息而变,两个侍卫忙去搬椅子倒茶水,另一边的金骞默默坐着不动,仿若与外界隔绝。
孙祈擦擦额角的虚汗,上台与对手面对面站着,在一声呵令之后,拔出未开刃的长剑刺去,拳脚剑法步步到位,运用自如。对手的实力与他相当,过起招来打得人心振奋,外人看得更是激情澎湃。
金骞躺下去的身子直了起来,看着武台的方向,话却是对旁人说的,“看来李小姐昨夜很满意孙祈啊。”
这话听着属实很不像话!
飞雁瞪大眼睛,撸起袖子准备骂回去,李惊玉及时制住,反对金骞道:“没有很满意,有劳金大人惦念。只是你这未入门的手下,怕是很快要跟你说再见了。”
“哦?李小姐这是准备抢人?”金骞唇角微扬,“我很好奇,是什么缘由让李小姐非要选他。”
李惊玉:“我也很好奇,他身上有哪点值得金大人提拔。”
“提拔?“金骞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惊涛骇浪,“李小姐何处此言?”
李惊玉目视前方,“金大人从来不做无用功,不是吗?”
金骞沉默了。
李惊玉:“金大人,您实在眼拙了。孙祈一个乡下来的孩子,哪里懂得兵法?你知道培养一个备战的将军要多少年吗?你愿意等,王上不一定愿意。”
这女的竟敢妄议王上的心思,不要命了?
金骞轰然站起,跨步过去,阴沉的脸色转瞬即逝,弯唇道:“最近多方的酒楼茶馆总为一个话本女主人公学兵一事争论不休。金某原先很是不屑,如今见到真人,倒是无话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李小姐,话本写得开心吗?李南王爷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是啊,天底下怎么有那么巧的事,刚好让他看见李千金的笔迹和话本原稿的笔迹一模一样?
周围没有一个闲人,都是金骞手下的侍卫,他们听到这话跟当耳旁风一样,不为所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李惊玉意外于金骞的心细敏感,但面对拆穿依旧不慌,正面回应道:“有争论就有机会,不是吗?”
反正藏不住了,不如坦白来得痛快。
这话像风一样吹过金骞的耳朵,他甚至疑惑了一刹,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不是虚话,沉声笑道:“闺阁出豪杰?金某第一次见,真是稀奇。”
李惊玉不理。
金骞继续道:“李小姐很有想法,金某懒得挡路。只是这刀还没露出锋芒,你怎么知道它行不行?不怕一片心血打水漂?”
“刀为韧铁,耐打耐磨。柄不回头,不必忧忠,磨砺锋芒只是时间问题。”李惊玉看着他,“金大人,你给不了他想要的,我能。”
金骞:“他想要什么与我何干?我有必要完成他的心愿?”
李惊玉扬唇,“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你不会在一个出身卑贱且贫穷的少年身上花心思,但我会。”
金骞眼神有点兴奋,饶有趣味地打量她,被飞雁斥责也不收敛,静默半晌最后笑了,后退几步道:“既然李小姐这么有信心,那金某拭目以待。”
“人,我不抢了。”金骞重回椅子躺着,眼含淡淡玩味,“能不能抢到手,全凭李小姐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