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了数日才抵达溪宁郡外。
当马蹄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
萧文若强压下内心的悸动,轻夹马腹,想要催动踏雪直奔远方的营帐,却被魏宏不着痕迹地策马拦住,朝着城里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说客也上前,恭谨道:“司马大人,我们先入城?”
萧文若被二人一左一右拦住,面上不显,手里却攥紧了缰绳,掌心勒得发紧。调转方向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营帐的方向,这才淡淡吩咐道:“走吧。”
等进了溪宁郡治,周围愈发熟悉的乡音依旧没能让萧文若放松下来。
他目光左右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如今萧条不堪,更有无数双惊惧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与山安不一样,这里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没有自得其乐的闲适。他们面孔疲惫,双眼沧桑。萧文若目光扫过,瞥见人群中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怀里正抱着个总角女童,四只大得可怖的眼睛仰视着他,也牵动了他心底那根隐秘的弦。
鬼使神差地,他从马鞍边的鞍袋里摸出一块糖糕,想扔给那女童。只是还不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的糖糕落进女童竭力伸出的手心里,忽然又有一双脏黑的大手横空夺了过去。
乳白的糖糕瞬间沾了灰,那夺糕的男子不管不顾,直接塞进自己嘴里,连头都顾不得回,瞬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消失不见。
“追!”
说客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一扬手,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横起枪槊驱赶围观的人群往后退。
“不必了。”
萧文若制止了追上去的举动。有些事如果根源上没有改变,再重演多少次也是徒劳。他拍落手心里沾着的糖糕碎屑,重新双手执起马缰,往郡府的方向而去。
——
还没到郡府门口,忽然又见一小队甲士穿过人流挤了过来,但又被护卫拦在队伍之外。
萧文若余光瞥见魏宏驻马和拦街的护卫交谈了几句,那几名护卫便收起武器放他们进来,而这些人进来后很快就和原先魏宏带领的队伍合为一处。
察觉到萧文若的目光,不远处的魏宏驱马上前,始终保持在离萧文若几步远的地方,挡住了前者大半试图打量的视线。
“是府君派来保护你我的。走吧,恐怕程太守还在等着我们。”
萧文若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才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不过是段小插曲。
等终于到了郡守府门前,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一名微胖的男子原本正站在石阶之上,见到他们来了,瞬间眼前一亮,快步迎上来,更是让随从让开,亲自去扶刚被搀下马的萧文若。
“好久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
“程兄。”萧文若笑着算是打过招呼,草草扫过对方全身,也客气道,“你倒是富态了。”
“哪里哪里。”程嫖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放声大笑,“装了一肚子的殚精竭虑,怕是想不胖都难啊!”
“走!我们进去说话!”
程嫖做了个请的手势,毕竟如今按品级算,也该是萧文若走在前面。
属于溪宁的护卫迅速半包了过来,而萧文若身后的甲士们自然当仁不让地阻拦住了,两方形成微妙的对峙。
“你我久别小叙,还需要带这么些人进去吗?”
程嫖慢慢收回聚在半空中的手。
萧文若站定不动,面上依旧挂笑,眼底却很冷,双手负在身后,道:“请恕萧某不敢进。”
听到这话,程嫖连笑意也瞬间收拢了起来,一字一顿反问,“你来都来了,还在我家门口说怕我暗害你?”
“不敢。”
萧文若的目光像是无意扫过他身后,魏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脚步跺地哐哐作响,连带着手里握着的长枪都泛着寒光,比起这些驻扎在溪宁的护卫兵卒,魏宏带领的这一只甲士可谓少而精,若真硬拼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萧某只是不想毫无准备罢了。”
程嫖也看了那壮汉一眼,感觉对方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当是萧文若过于谨慎,甚至有些胆怯。
想到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数年,对方难免会有些变化,便重新换上和蔼的神色,“既然如此,你就让你身后那人挑几个贴身护卫,只许带刀剑,不许带长兵器进府。不过我不是这种小人,你怕是白准备了。”
“有,总胜过无来得踏实。”
萧文若这才迈开脚步,跟在程嫖身后进了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