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里面和外面恍若两个世界，屋内炭火烧得极暖，几乎一掀开帘子，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有美婢轻盈款步而来，上前为萧文若解开披在外面的保暖罩衣，另有侍女捧着一小铜盆温水为他净手，等这一切做完，才有人引着他们落座。

如果不是时不时有铁甲摩擦声穿插在丝竹声中，这无疑是一场欢宴。

萧文若低头和酒杯里的倒影对视一眼，才虚虚握住杯子，与对面的程嫖遥遥举杯，假意沾唇饮过。

“能与萧司马一起，算是我如今高攀了。遥想当年，你我同树下初识，后来也屡屡有交情，如果不是因为那档子事把我们这些人都发配北疆去了，你我肯定还能关系更好。”

程嫖指的应该是当初联名上书，结果同年茂才大批都被发配这件事情，而对方也在那张被发配的名单上吗？

时间过去太久，萧文若早就记不清了，于是他也只能随口含糊过去。

“尤其是后来听说你如何帮助那个破相的沈书生，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好的人。沈书生如今怎么样？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

程嫖继续套近乎，就是不切入正题。

萧文若笑道：“既然是程兄诚心邀我，又何必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你我二人？毕竟我肯来，就说明府君愿意和程兄诚心交谈。若不然，怕是要麻烦府君亲自跑一趟，届时再叫上沈才，我们四人夜话一番也不迟。”

程嫖干笑了几声，借着喝茶的功夫掩饰面上的不快，终于图穷匕见，再开口时话里就带上了威胁。

“我可以痛快打开城门，也可以率全郡投靠魏朔。不过均州刺史对我向来很是倚重，此番若不是为了陛下做这样的抉择，我心里实在难安。”

“程兄是为了天下大义，于公于私，这两难的境地换了谁来，怕都是棘手的难题。不过……”萧文若从容地卖了个关子，故意吊得程嫖不上不下，才慢悠悠继续道，“萧某不才，还算有张巧嘴，或许等程兄选了明路之后，能为程兄辩上几分。”

“果然如此！”

程嫖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原本挡在两人侧面的屏风立刻被人挪开，露出后面的人来。

只消一眼！

萧文若瞬间呼吸一滞，双目圆睁，甚至失态地将茶杯打翻在地都顾不上，脱口而出叫道——

“陛下！”

话音刚落，萧文若立刻意识到自己失口了。真正的陛下是如今那位，就算死人从地府里爬回来，面前这名已经长开的少年也该是先皇！

不过吃惊的不光是萧文若一人。随着他这一声脱口而出，几乎全场哗然。在场没几个人见过昔年天子的龙颜，可这一声“陛下”喊出来，众人投向屏风后那名瘦削少年的目光纷纷收了回来，连忙低下头。

天子之位存在得太久太久，久到在时人心里，无论对方如今是低位还是高位，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是天上只能瞻仰的日月。

刹那间，跪倒了一片人，唯独程嫖站起身，扶着那名少年起来，姿态恭敬至极。

程嫖简单解释道：“某不才，当年与慕容老弟结伴返乡，路过一家酒肆，恰巧碰见陛下从长安扮作难民逃出，在酒肆里跑堂谋生。在下与慕容老弟一起劝陛下随我们返乡，可惜慕容老弟前几年不幸病逝，独留我一人，不过我仍必须以贵宾之礼款待陛下。”

“既然如此，你们几人为何不跪？”

他看向萧文若的方向。

只见萧文若依旧端方地跪坐在席位上，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先朝着洛阳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请陛下恕我失口之罪。”

他才以对待尊长的礼节朝这名少年简单行了一礼，却不是对陛下的至高之礼。

“在下见过尊位。”

这不伦不类的称呼，让面前的少年不悦地微微蹙起眉头。旁边的程嫖察觉到少年的不快，一个眼神递过去，正在行礼的魏宏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原本一直等候在旁的护卫瞬间出剑，雪白的锋刃瞬间就架在了萧文若的脖子上。

“大胆！”

“朝着洛阳拜什么拜？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帝罢了，我才是正统！”

昔日的小皇帝，如今的落魄少年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原本俊秀的面容上满是被磨砺出来的戾气。可他的怒气发泄得快，另一道剑锋来得更快。

青色的锋芒直抵少年咽喉，随着喉结滚动，少年额前一根碎发落在剑锋上，直接被削成两半，飘向地面。

“你说你是皇帝，你就是皇帝？那在座的人岂不是人人都能说自己是皇帝？”

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少年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