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哭声变成了细小的抽噎,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满是期待和不安。
萧景安深吸强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大步走下台阶,来到萧景瑶面前。
一把将他从静姨娘怀里扯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声音也带着未消的怒意,却已没有了方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在这儿哭什么哭?!”
“你顶撞世子的时候,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呢?!给我滚去书房里跪着!别在这儿扰了母亲的清静!”
萧景瑶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却顾不上站稳,急忙抓住他的手臂,带着哭腔问道:“那……那哥,瑶儿去书房跪着,你……你不能躲着不见我了!你要来!”
萧景安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所有的怒气、烦躁,似乎都被这泪水泡软了,化成了满心无奈。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甩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还不快去,等着为兄请你吗!”
这话听在萧景瑶耳中,却无异于天籁。
他知道,兄长这是……松口了。
立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对着萧景安的背影躬身一礼:“是,瑶儿这就去!”
转身就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也顾不上跟静姨娘多说。
静姨娘看着儿子瞬间“阴转晴”、跑得飞快的背影,又看看嫡公子那略显孤直的背影。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寒风卷过院落,枯叶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景安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书房的方向,里面跪着的,是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庶弟。
短短时日,他从对这个庶弟的漠视、忌惮、打压,到如今的无奈、头疼,甚至还有一些甩不掉的牵连与责任。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感到肩上突然多了点什么的沉重感。
“当兄长……真难啊。” 他低声喟叹。
萧景安终究还是迈开脚步,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他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弟弟。
当看到是萧景安走进来时,萧景瑶那双原本沉寂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萧景安的腿:“哥!哥!你来了!”
“瑶儿错了,你别生气,你打瑶儿一顿出出气!随便打,打完了,你就别气了,好不好?”
萧景安被他抱得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试着动了动腿:“松手。”
“不松!” 萧景瑶抱得更紧了。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松了你就跑了!你又躲起来不见瑶儿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却直白地道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慌。
萧景安心中最后那点硬撑的怒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
他没有再强行让萧景瑶松手,而是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蹲下了身。
萧景瑶感受到他的动作,抱着他腿的力道慢慢松了些,却仍不肯完全放开。
只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望着他。
“瑶儿,” 萧景安开口:“哥知道你的性子。
“你聪明,心思活,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让你一板一眼地守着所有规矩,确实是难为你了。”
这话说的萧景瑶又想哭了,他没想到兄长会这样说,会……理解他?
“在这三房里,你怎么闹腾,只要不过分,哥……都能想办法护着你。”
萧景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哪怕是偶尔顶撞哥几句,哥气过了,也就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但是,瑶儿,在长房世子面前,哥自身都难保,哥根本护不住你啊!”
“你就不能忍忍吗?哪怕是为了哥,为了你自己,收一收你那点小脾气和小聪明。”
“世子最看重的是规矩,是礼法,是萧家的体统和门风!”
萧景安看着他,眼睛里面是清晰的痛苦与无力:“他今天能让我代你受过,明天便能以‘治家不严’的罪名,把我送进宗祠!”
“瑶儿,宗祠的门一旦为我而开,你哥我这辈子在萧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就是往后在三房,哥也护不住你了。”
萧景瑶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簌簌落了下来。
萧景安没哄他,只扶着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你今日在书院顶撞夫子,在书房顶撞他,哥不是在吓你,哥是在告诉你,你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兄长,你惹的是咱们萧家未来的家主,是掌着整个家族规矩、说一不二的权威!”
“瑶儿,你明白吗?哥不是生你的气,哥是……怕啊。”
萧景瑶彻底呆住了。
他以为兄长生气是因为自己惹了麻烦,丢了他的面子。
却从未想过,兄长的恐惧和压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重。
他那点小聪明和不服气,在真正的权势和规则面前,如此微不足道,却可能给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他看着兄长眼中那份深切的疲惫与后怕,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哥……哥……” 他哽咽着,泣不成声,“瑶儿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顶撞世子了……我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他哭得泪如雨下,紧紧抓住萧景安的衣服。
萧景安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哭声暂歇,才又缓缓道:“世子罚的家规……要好好抄。那不是折磨你,是让你记住,一字一句,都记到心里去。”
萧景瑶用力点头:“嗯!瑶儿一定好好抄!都记在心里!哥,你别怕……瑶儿以后,再也不让你替我受罚了……”
萧景安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虽然知道孩子心性易变,但此刻的真诚却足以慰藉他的的心。
他将萧景瑶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哄着他:“好,不哭了,哥信你。”
见弟弟还是兀自自责哭泣的样子,他继续安抚道:“你之前念叨的师父,哥都记着呢,过几日就到府上了,你要好好学,不可再任性妄为。”
萧景瑶靠在他肩头抽噎着,闻言只是闷闷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激动,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将三房的书房染上一层暖意。
两颗曾经疏离戒备的心,在经历了碰撞、疼痛、恐惧与泪水后,终于找到了彼此靠近的方式。
一个学会了责任与担当。
一个懂得了克制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