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远在侯府书房的萧景辰，早已将三房的风波暂且放下，心思重新回到了对幼弟的教导上。

他褪去方才立规矩时的冷硬，伸手从案上取过那卷《论语》，看向站在一旁幼弟，吩咐道：“过来。”

萧景毅应声上前，走到书案边，垂手肃立。

萧景辰问道：“夫子今日讲到哪里你没听？”

萧景毅小声道：“夫子讲到‘君子不器’之后，朱子关于‘体用一源’的引申……”

萧景辰将书摊开在两人之间，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开始为幼弟讲解起来。

他没有苛责，只是逐字逐句拆解义理，从“君子不器”的本旨，讲到朱子注解中“体用同源”的深意，条理分明，通俗易懂。

窗外日影西斜，书房内只有萧景辰低沉平稳的讲书声，和萧景毅偶尔恍然大悟的细微吸气声。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仿佛从未发生。

严厉的兄长，此刻只是一位谆谆善诱的先生。

待将这一处难点彻底讲透，萧景辰才合上书卷，看向幼弟：“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谢谢哥。” 萧景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崇拜与感激。

“今日的课业，” 萧景辰将书推到他面前，“回去好好补上。”

“将朱子此处的注解，连同你自己的理解，誊写一遍，明日拿来给我看。”

“是！毅儿一定认真完成！”萧景毅恭敬应下，双手接过书卷。

“下去吧。” 萧景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萧景毅抱着书，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他才恍然意识到，兄长最后……竟没有因为今日之事罚他。

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有后怕，有庆幸，有对景瑶和景安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酸涩。

他知道，兄长今日是动了真怒，也留了极大的情面。

他更知道，从今往后，“规矩”二字，有了比畏惧更重的分量——那是一份不能辜负的，沉默而深沉的爱护与期望。

萧景毅抱着那卷带着兄长掌心余温的书，回到自己精巧雅致的院落。

他先是将今日被兄长讲解透彻的课业，一丝不苟地重新誊写、注解清晰。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白日里的过失，回应兄长那份沉默的宽容。

做完这些，天色已完全暗下。

他从床榻内侧的暗格里，取出师父给的心法，盘膝坐下。

练习起来远不如前些日子顺畅。

他暗自懊恼，这些天接连发生的事耗了他太多心神，竟将这最重要的功课都耽搁了。

他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练了约莫一个时辰，内力隐隐有增长的感觉。才缓慢收功，只觉周身经脉通畅，连日来的浮躁竟被抚平了不少。

夜已深，更漏声残。萧景毅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带着体温的书册收好。

这才躺下，梦里似乎还有兄长低沉的讲书声，让他倍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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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萧景毅早早到了书院，心下记挂着昨日神情恍惚的萧景瑶。

见人走进学斋，他一眼便瞧见对方眼睛红肿得厉害，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心里不由一紧，当即上前想要询问。

萧景瑶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袋重重一放，便伏在案上，对周围的一切，包括快步走过来的萧景毅，都视而不见。

“景瑶？” 萧景毅满是担忧，“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回去后……你哥他，是不是罚你了？罚得很重吗？”

萧景瑶想起昨日世子的警告，他趴着没动，不想搭理这个世子亲弟。

萧景毅更急了：“景瑶，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我还能怎么？”

萧景瑶抬起头打断了他。死死盯着萧景毅，愤怒说道：“我哥他……本就性格怯弱，没什么大本事的。可世子偏偏拿他最怕的事情来威胁他——开祠堂，议他的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要罚就罚我啊！是我顶撞他，是我没规矩！为什么要拿我哥来威胁？！就因为我哥是嫡子，好拿捏吗？就因为他管着我吗？！”

萧景毅怔怔地看着萧景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指向世子兄长的怨怼，还有那份对萧景安的维护。

“对、对不起……” 萧景毅的声音低了下去：“景瑶，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上课分心，连累了你，也不会惊动兄长……”

他试图道歉，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然而，他的道歉却像火星，瞬间点燃了萧景瑶积压已久的怒火和迁怒。

“本来就是因为你！”

萧景瑶站起身，冲他吼道：“萧景毅！你是他亲弟！是他一手养大的亲弟！他当然舍不得重罚你！他连你跪一下，都心疼的不行。”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规矩，所有的体统颜面，可不就都冲着我们别房庶出来了吗？！”

“我就顶撞他一句，我哥就要被威胁‘开祠堂’！你呢？你上课分心，顶撞他，他会让你去宗祠领罚吗？！”

一连串的质问，将萧景毅问的无话可说。

他想辩解兄长并非不罚他，想说他其实也常常受罚。

可看着萧景瑶那通红的、盛满了痛苦不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原来兄长那份独给他的“不罚”，竟会成为扎向旁人的利刺。

“你走开。”

萧景瑶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重新坐下，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带着孩童赌气般的说道：“以后……我不跟你玩了。”

萧景毅呆立了片刻。

看着那个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外界一切的身影，他落寞的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如何挽回。

一整天，萧景瑶那句冰冷决绝的话，反复在萧景毅的脑海里回响。

夫子讲了什么，同窗说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散学的钟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袋，慢吞吞的回府。

回到府门前，正好看见萧景辰当值回来。

犹豫了下，他还是忍不住快步跑过去，搂住兄长的腰，脑袋埋进他怀里，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景辰下意识地环住幼弟，声音带上了急切：“毅儿？怎么了？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萧景毅只是哭，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萧景辰看向跟在萧景毅身后的小雨。

小雨接触到世子的视线，低下头小声道：“世子，小的……小的也不知。”

“小公子从书院出来就这样了，一路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