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张清瘦沉默、却依稀可见未来风骨的小脸,萧景安心底的那点顾虑又浮上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哭音和更深的不确定,迟疑地反问:“兄长教诲,小弟谨记……”
“可是,可是兄长,若是,若是庶弟成年后,因自身聪慧,也有了能力,便不再安于辅佐,一改往常的敬重,转而……觊觎家业,要与小弟相争,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噩梦——压制不住,反受其害。
这问题问得直白而尖锐,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的隐忧。
萧景澜和萧景霖吓得头垂得更低。
萧景毅垂手攥拳,看向萧景安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只觉这话平白寒了兄弟情。
而萧景瑶满心皆是被嫡兄直白猜忌的无措——他虽因萧景安素来苛待心有不服,却从无觊觎家业之意,更不屑于同他这个笨蛋嫡兄相争。
萧景辰听了,并未立刻回答。
他看着萧景安眼中真实的困惑和忌惮,又瞥了一眼那个瞬间僵直的瘦小身影,轻叹了一声。
有些道理,光靠说是没用的。
他站起身,不再看萧景安,踱步回主位坐下。
侍立一旁的萧新础立刻奉上温度恰好的新茶,萧景辰接过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淡:“去一边跪着,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萧景安愣了愣,不明白“看看”什么,“想想”什么。
但他不敢再多问,忍着身后的剧痛和双腿的酸麻,艰难地从条凳上翻下来,踉跄着挪到旁边空地处,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好。
他带着茫然,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萧景辰的举动,又忍不住瞟向萧景瑶那边。
萧景辰安坐主位,不再言语,只慢慢地饮着茶。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前厅再次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有茶水滑过喉间的细微声响,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的、居高临下的凝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心慌。
尤其是刚刚那番关于“庶弟成年后可能争产”的对话之后,萧景辰这“好好看看”的指令,让跪着的几个弟弟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萧景霖和萧景澜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世子的目光扫到,更怕被嫡兄迁怒。
而萧景瑶,只觉得那道平淡的目光,以及嫡兄萧景安那时不时瞟来的、复杂难言的眼神,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扎在他身上。
他知道,世子那番话不仅是说给萧景安听的,更是……点给他听的。
嫡兄的顾虑、世子的告诫、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将来如何”……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萧景辰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磕碰声在死寂的前厅里却如同警钟。
他起身,走到放置家法的案几旁,思忖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块厚实的竹板——责打起来虽不如藤条凌厉,但钝痛入骨,更考验耐力与心性。
底下众人见他再度拿起家法,皆是一凛。
尤其是萧景霖,萧景澜尤为惶恐,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
萧景辰看向下方跪着的萧景瑶,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萧景瑶,上前领罚。”
这简单的一句命令,让几个跪着的弟弟齐刷刷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萧景辰,眼里写满了匪夷所思,随即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景瑶?为什么?世子方才不是还在教训萧景安欺凌他吗?为何转眼便要罚他?
一片压抑的惊疑中,萧景毅开口道:“兄长,景瑶身上还有伤呢!他……他今日何错之有?您为何要罚他?”
他实在想不通,兄长明明是来主持公道的,怎么转头要罚受害者?
众人都揣着同样的疑惑,却没一个敢出声,也只有他这个世子亲弟的身份,敢直接问出来。
“放肆!”
萧景辰面色陡然一沉,“这里岂有你插嘴的份!再敢多言,一并论处!”
萧景毅被兄长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加之双膝酸麻得厉害,身子晃了晃险些跪不稳。
身侧的萧景瑶悄悄伸手,极轻地扯了下他的衣袖递去安抚。
随即,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后的伤被牵动,动作显得有些不畅,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辩解或求饶。
只是慢慢走到那张刚刚承载过萧景安痛苦的红木条凳边,平静地俯身趴了上去,将脸侧向一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