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安几乎是数着更漏声熬到天明的。
眼底布满红丝,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精神萎顿,全然没了往日嫡子那点刻意维持的从容。
他胡乱洗漱一番,换上一身规整但难掩憔悴的衣袍,命人去叫萧景霖和萧景澜。
那两人也是惴惴不安了一夜,此刻见了萧景安的模样,更是吓得缩肩塌背。
三人一路沉默地朝着承泽侯府去。
萧景安走在前面,步履沉重。
锦袍穿在身上也觉不出往日的挺括,反倒像一层无形的枷锁。
到了侯府,通报进去,管家引他们至前厅等候。
前厅阔朗,萧景安立在当中,神色焦灼。
书房内,萧景辰刚刚批完一份紧要公文。
闻言他没有立刻起身,甚至目光都未从卷宗上完全移开,只对躬身候命的管家淡淡道:“让他先在前厅跪候。”
管家心领神会,应了声“是”,退出去传话。
前厅里,萧景安正心神不宁地站着,忽见管家去而复返,对他拱手道:“景安少爷,世子爷正在处理公务,请您跪候。”
跪候”两个字,像寒刃一般剜进萧景安耳中。他脸色瞬间涨红。
他是嫡子,是三房的嫡长子!
从小到大,除了祭祖和重大场合,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下意识就想争辩几句。
然而,对上管家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眼睛,再想到萧景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他率先转身,步伐僵硬地走向前厅中央。
撩起锦袍下摆,对着空荡荡的主位方向,笔直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前厅里清晰可闻。
此刻跪的,是悬于头顶、无可违逆的世家铁律,是长房世子的权威。
萧景霖和萧景澜见状对视一眼,慌忙一左一右在他身后跪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前厅空旷肃穆,只有他们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萧景辰迟迟没有出现。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继而传来酸胀难忍的感觉。
尤其是对于养尊处优的萧景安而言,更加煎熬。
他心中七上八下,揣测着兄长会如何发落。是疾言厉色的训斥?还是更直接的家法惩戒?
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演练了几番请罪说辞。
前厅的动静早传到内院。
萧景毅听说萧景安来了,还被罚跪在前厅,立刻来了精神。
他跟萧景瑶打了声招呼:“景瑶,你那个嫡兄来了!兄长罚他在前厅跪着呢!我去替你瞧瞧!”
说完,就跑了出去。
来到前厅,果然看见萧景安三人跪在那里。萧景澜和萧景霖还好,跪姿虽僵硬,尚能维持。
最狼狈的是萧景安,他额上见汗,极为不适。
萧景毅慢悠悠走到萧景安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和一丝促狭:“哟,景安哥,这就受不住啦?这才跪了多久。”
萧景安被他这话说得羞恼交加,偏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萧景毅却不以为意,继续道:“这才哪到哪呀,不过是跪着等等就受不住了。”
他歪着头,语气里带上点孩童式的“好心”劝诫:“兄长他呀,最是看重规矩,让你跪着等,就是想让你先静静心,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呢。 ”
他蹲下身,凑近了些,故意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景安哥,你这跪一会儿就摇摇晃晃的,一会儿要是兄长动了真格,请了家法出来,你岂不是更加受不住了?”
这话简直是往萧景安心窝子里戳。
他既气萧景毅的幸灾乐祸和以下犯上,又不由自主地被他描述的“家法”场景吓得心肝一颤。
想着待会世子的问话,本想忍下这口气。
可看着萧景毅那张写满“看好戏”的小脸,所有的难堪和怒火再也压不住,低声呛了一句:“我纵是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庶子,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这句话带着嫡庶尊卑迫人的分量。
萧景毅撇了撇嘴,知道不能再说下去,当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就在萧景安觉得膝盖仿佛已经碾碎、意识都有些模糊,几乎要不顾颜面瘫软下去的时候。
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地传来。
萧景辰姗姗来迟。
他一袭家常的墨蓝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步伐不疾不徐,径直走入前厅。
目光甚至未曾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
他走到主位安然落座,姿态舒展却自带威严。
萧新础如影随形,默然侍立在他身侧,目视前方,如同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萧景安三人慌忙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竭力跪直了身体。
萧景安率先俯身叩首:“萧家三房嫡出子弟萧景安见过兄长。”
萧景霖、萧景澜紧随其后伏地行礼:“萧家三房子弟萧景霖、萧景澜,拜见世子。”
萧景辰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下人刚奉上的热茶,揭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饮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却让跪着的人心弦绷得更紧。
放下茶盏,他才淡淡吩咐:“去请小公子和景瑶公子过来。”
萧景安心中一沉。
世子这是要当面对质?还是要让景瑶亲眼看着自己受罚?
不多时,萧景毅小心地搀扶着萧景瑶走了进来。
萧景瑶身后有伤,行动间步履滞涩,显然是强忍着。
两人在萧景安三人身后不远的位置,依礼跪下。
萧景辰的目光终于落到萧景安身上:“景安,你可知错?”
萧景安早已被这漫长的跪候磨掉了大半心气,此刻只想尽快了结。
他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急切:“回兄长,小弟知错!请兄长责罚!”
“错哪了?”
萧景安忍着膝盖的酸痛和心里的憋屈,快速回道:“小弟……不该随意欺凌庶弟,动用家法。”
他想起那日萧景瑶身后可怖的伤痕,这话说得倒是真心了几分。
“还有呢?”
萧景安稳住心神,努力回想:“还有不该……不该不听兄长劝诫,阳奉阴违。”
他记起前几日萧景辰在书房对他的委婉告诫。
“还有呢?” 萧景辰继续追问,不给他喘息之机。
还有?!
萧景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膝盖的疼痛和威压让他思维混乱,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身形难以控制地晃了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跪直了!” 萧景辰厉声呵斥:“看看你,成何体统!身为三房嫡长,连世家最基本的规矩都抛到脑后了?”
“跪立有仪,是世家子弟的根本,你连这点体面都守不住,何谈管教庶弟、执掌三房?”
这一声呵斥不仅吓得萧景安浑身一抖,拼命挺直了早已麻木剧痛的腰背和双腿。
连带着他身后的几个弟弟,全都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本就跪得笔直的身体绷得更紧,大气不敢出。
萧景辰看着萧景安那副强自支撑的样子。沉声道:“看来你是真想不明白了。”
他满脸怒意,字字如刃:“你错在身无嫡长之责,却偏要摆嫡长的架子;胸无容人之度,却滥用嫡长之权!”
“责罚不明,此为失智失仁,为大错!”
每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向萧景安,令他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