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平日的叮嘱“你是嫡子,须得立威,不可让庶子越过你去”,与世子前几日“当友爱兄弟,勿失宽仁”的劝诫交织碰撞。
世子明日会问他什么?会如何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愚钝不堪,不堪为嫡长?
恐惧、懊悔、后怕、不甘、茫然……种种情绪啃噬着他。
窗外夜色浓重,更漏声一声声敲在心上,格外清晰漫长。
直到东方天际隐隐泛出鱼肚白,他依旧未能合眼,眼底布满血丝,身心俱疲。
这一夜,对三房的这位嫡少爷而言,注定是无眠且煎熬的。
彼时,萧新础一行护送着萧景毅与萧景瑶,一路快马轻行,不多时便抵达了侯府门前。
此时夜色已深,但侯府内却灯火通明。
萧景辰立刻吩咐早已候着的大夫为萧景瑶仔细诊治。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热水、伤药、干净衣物,将萧景瑶安置在早已收拾好的厢房里,一时忙碌却井然。
萧景毅像只做错了事的小鹌鹑,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跟在兄长身后。
从门口一直跟到厢房外廊下。
他偷眼觑着兄长的侧脸,那没什么表情的面容,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萧景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扫他一眼:“今日之事,莽撞冲动,明日再收拾你。”
他顿了顿,又带着命令:“还不赶紧进去,好好照看景瑶。”
萧景毅先是心口一紧,听到后半句,又连忙点头如捣蒜:“是,兄长!毅儿这就去!”
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厢房。
不多时,大夫已经诊视完毕,转身向萧景辰回禀:“世子放心,景瑶公子所受多为皮肉之伤,虽看着可怖,但并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萧景辰听了,一直微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点了点头:“有劳大夫。烦请开方。”
“是,世子。” 大夫拱手退下,由下人引着去写方抓药。
萧景辰走到榻边。
萧景瑶已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趴在柔软的锦褥上,眼神已清明许多,只是精神仍显萎靡。
见到萧景辰走近,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
“不必多礼,好生歇着。”
萧景辰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动作:“既无大碍便好。这几日你就在此安心养伤,缺什么少什么,或有何不适,只管吩咐下人,或让景毅告知于我。”
萧景瑶看着眼前这位位高权重、却在此刻显露出关切之意的世子,心中百味杂陈。
他依礼低声应道:“是,谢世子关怀。”
萧景辰又转向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萧景毅,吩咐道:“毅儿,你在此陪着景瑶。为兄还有些公务未处理,晚些再来看你们。”
他说完,又看了萧景瑶一眼,便转身离开厢房。
萧景毅躬身行礼:“兄长慢走!”
待萧景辰一走,房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萧景毅立刻凑到榻边,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拉住萧景瑶露在被子外的手,急切地上下打量他:“景瑶,你真的没事吗?刚才看着吓死我了!”
萧景瑶任他拉着,感受着对方的关切,脸上露出安抚的笑意:“真的没事。我那位嫡兄……性子就那样,直来直去,没什么深沉心机。”
“他……他对医道很是上心,自有分寸,不会真的让人往死里打,更伤不了根本。”
他说完,沉默一会,又说道:“就是……挺疼的。”
“疼也不行啊!”
萧景毅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反而更气了:“哪有因为几块糕点,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家法的!简直……简直不讲道理!”
他握紧了萧景瑶的手,带着一种天真的义愤和对自己兄长的绝对信任,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等明日他来了府中,兄长定会好好责问他,替你出气!”
萧景瑶看着他义愤填膺、仿佛比自己还委屈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伤痛和屈辱而生的阴郁,竟散去了不少。
但他并未像萧景毅那般乐观,只低声道:“世子……自有他的考量。”
萧景毅却信心满满:“兄长最是公正!他既然管了,就不会不管到底!以后他要是再敢无缘无故罚你,你就……你就告诉我,或者直接让人来侯府告诉兄长!看他还能像今日这般嚣张!”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就这么办!有世子给你撑腰,他万万不敢!”
萧景瑶听着他无比真挚的话语,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疲惫和药力渐渐涌上,昏沉之意漫遍全身。
萧景毅守在一旁,一会儿给他掖掖被角,一会儿小声问他还疼不疼,像只忙碌又操心的小蜜蜂。
直到萧景瑶沉沉睡去,他才靠在榻边,守着烛火,不知不觉也打起了盹。
夜深人静,侯府深处的灯火未熄,仿佛一座沉默的灯塔,暂时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少年,撑起了一方安宁的港湾。
而明日三房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此刻正蛰伏于浓重夜色里,静待黎明后的雷霆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