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萧景毅即便趴着也难掩不适的姿势上,轻声问道:“你……还疼得厉害吗?”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对不起……定是因那日书院之事,连累你被世子责罚。”
萧景毅摇了摇头,笑容带着苦涩道:“不管你的事,真的。是我……我想习武,兄长不允,这才动了家法。”
他不想让萧景瑶背负不必要的愧疚。
习武?萧景瑶一怔。随即,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解读在他脑中清晰成形。
是了,嫡兄怎么会允许庶弟习武呢?强身健体尚可,若是练出本事,有了依仗,岂不更难掌控?
方才府门前那点因萧景辰温柔话语而生的恍惚暖意,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情绪,顺着这话头,干巴巴地安慰道:“世子既是不允,想必定有他的道理。你……你还是莫要再提了,免得……再受责罚。”
他说得有些艰难,既像是在劝萧景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某种不公的“道理”。
萧景毅听出他话里的低落,眼神也随之暗淡。
他想起兄长那没得商量的拒绝和骇人的家法,心里堵得难受,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萧景瑶的目光落到他身后,眼睛里带着疑惑与探究:“世子……不是待你极好吗?怎会……因为习武就这般责罚?”
这与他听说的、书院见到的,以及今日所见侯府规格带来的印象,有些矛盾。
萧景毅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茫然的委屈:“兄长待我……自然是好的。衣食住行,学业教养,从未短缺。”
“但他最重视的,是萧家的颜面,是侯府的规矩,是他身为世子的权威。在他眼里,规矩便是规矩,不容置疑,更不容挑战。”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萧景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或许……这便是嫡长的责任吧,赏罚分明,不容私情。”
这话说得含糊,听在萧景瑶耳中,却更坐实了之前的猜测。
所谓“好”,或许只是表面功夫,名为关怀,实为束缚。而“权威”,才是那位世子不可触碰的底线。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萧景毅忽然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那你呢?那日书院门口回去后,你嫡兄,有没有为难你?”
他记得萧景安当时那轻蔑的态度,还有踹在萧景瑶肩上的那一脚。
萧景瑶似在思付措辞。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他?”
萧景瑶扯了扯嘴角,“他呀,不过是色厉内荏,最爱摆那嫡子的架子罢了。”
这个评价让萧景毅有些意外,他以为萧景瑶会满是怨愤。
“本性……倒也不算太坏,” 萧景瑶继续道:“就是性子单纯愚钝。没什么主见。耳根子又软,最容易被人几句话就挑拨了去。”
他想起那两个庶兄是如何添油加醋,而嫡兄萧景安又是如何不分青红皂白的听信就责罚他。
“他其实……”
萧景瑶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闪过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化:“对医术挺感兴趣的。整日在府里的花园角落,摆弄他那些不知从哪弄来的药草,看得比什么都重。有时候对着本破旧的医书,都能琢磨半天。”
“他对医术感兴趣啊,” 萧景毅若有所思,“那想必……心地还是存着几分善良的。”
他看向萧景瑶,真诚地建议道,“景瑶,你这么聪慧,下次他若是再听信别人的话要罚你,你就……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或者……投其所好,聊聊他那些药草?说不定他一高兴,就能少挨些罚呢。”
这几乎是萧景毅从自己与兄长相处中得来的、最实用的“经验”了——适当的示弱和讨好,有时候确实能让严厉的兄长心软。
谁知,萧景瑶听了,却立刻扭过头,脖子一扬,那双总是低垂着的黑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我才懒得去讨好他。”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透着一股执拗的劲。
他做不到像萧景澜和萧景霖那样,整日围着嫡兄转,卑躬屈膝,溜须拍马。
他的聪慧让他看得更透,也让他更加无法忍受那种为了生存而放弃尊严的姿态。
他宁愿沉默地忍受,也不愿用巧言令色去换取片刻的安宁。
这份孤傲,是他在艰难处境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不容侵犯的领地。
萧景毅看着萧景瑶那副“宁折不弯”的神情。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理解,也有隐隐的担忧。
他明白了,萧景瑶和他不一样。
自己可以为了亲近兄长而撒娇讨好,那是因为心底是确信兄长的爱护。
而萧景瑶面对的,是一个对他并无多少真正兄弟情分的嫡兄。
他的傲气,是他保护自己内心世界不被彻底侵蚀的铠甲。
两人又说了些书院里的闲话,窗外天色渐渐染上墨色。
萧景瑶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你好好养伤,我……我先回去了。”
“嗯,我让人送你回去,谢谢你能来看我。”
萧景瑶点了点头,跟着侯府的下人默默离开了这座精美却处处透着无形压迫的院落。
夜色中,他回头望了眼侯府高大的门楣。那里灯火通明,却仿佛隔着一道他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