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书院内,萧景瑶望着左手边那个连续空了三天、本属于萧景毅的位置。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悄然缠了上来,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学斋里偶尔有窃窃私语飘进他耳朵:“听说侯府的景毅小公子,那天回去就被世子教训了,怕是犯了什么大错吧?”
“谁知道呢……”
每听到一句,萧景瑶握着笔的手就收紧一分。
他认定萧景毅是因那日在书院门口维护自己,才惹怒了那位传闻中威严深重、重视规矩的世子兄长。
那混杂着愧疚、担忧与某种同病相怜的酸楚,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搅起波澜。
接连两日,散学后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绕到承泽侯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在那对威严的石狮旁徘徊许久。
高墙深院,门庭森严,将里面那个总护着他的人,牢牢隔在他触不到的地方。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和庶子的身份,让他没有勇气上前叩门,也找不到任何进去的理由。只是那么站着,直到天色渐暗,才在门房逐渐疑惑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离开。
第三天,这种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安好的冲动战胜了所有的怯懦与顾虑。
他再一次来到侯府门前,正要鼓起勇气向门房说明来意——
身后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
一辆低调却难掩贵气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人利落地下了车。
萧景瑶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是萧景辰,承泽侯世子,萧景毅的嫡兄。
他只在那次入学时远远见过一次,那挺拔的身影、不怒自威的气质,让人过目难忘。
萧景辰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个衣着朴素、身形瘦小、正望着门匾有些不知所措,神情忐忑的孩子。以为是附近哪家遇到难处、想来求助的孩童,不由得心生怜惜,快走了几步过去。
萧景瑶见他径直朝自己走来,当即敛容垂目,正准备依礼拜见——
萧景辰却已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萧景瑶完全愣住了。
世子……蹲下了?
“你是从哪来的?这是怎么了?家里人呢?” 萧景辰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厉,反而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上位者却刻意放柔的关切。
那眼神平静而温和,落在他身上,没有审视,没有轻蔑,只有单纯的询问。
萧景瑶恍然了一瞬。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如此身份尊贵的人,用这样不带任何附加色彩、近乎平等的温柔语气问话。
仿佛他只是个需要帮助的普通孩子,而不是萧家三房那个微不足道、备受冷眼的庶子。
有一刹那,一个荒谬又令人心酸的念头闪过:如果……如果自己是眼前这个人的亲弟……
他狠狠掐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是来看萧景毅的。
见他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萧景辰以为吓着他了,语气更缓了些:“别怕,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萧景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萧家三房庶出子弟萧景瑶,拜见世子。”
萧景辰这才知晓是族中子弟。他伸手虚扶:“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行此大礼。”
萧景瑶却未敢起身,又恭恭敬敬拜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回世子,我见景毅哥三日未至书院,甚是担心,故冒昧前来,想……想探视一二。”
他说得谨慎,既不敢提那日书院门口的争执,更怕这份逾矩的关切,反倒坐实了景毅是因他受罚,再给景毅招来麻烦。”
萧景辰看了看他满目忧急的神色,又想起幼弟那倔强认错的样子,心中暗叹,随即再次伸手,这次稳稳地将萧景瑶拉了起来:“原来如此,你有心了。”
他侧身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带景瑶公子去小公子院里。”
“是,世子爷。”管家躬身应道:“景瑶公子,请随我来。”
萧景瑶道了谢,惴惴不安地跟着管家进了侯府。
穿过几重院落,越走他越觉惊异。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气派自不必说,而当他被引至萧景毅所居的院落时,更是彻底愣住了。
这并非他想象中庶子该有的、偏僻简陋的小屋子,而是一个独立的、宽敞雅致的院落。院中植着几竿翠竹,刚发出新芽。青石铺地,花木错落,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与清雅。
书房、卧室、小厅一应俱全,伺候的仆役见到他来,虽有些惊讶,却也礼数周到。
“景瑶?你怎么来了?” 萧景毅正恹恹地半趴在榻上翻书,见到他来,撑着身子就要坐起。
萧景瑶连忙上前两步:“你别动!” 看着他苍白却带着欣喜的脸,萧景瑶那句“我很担心你”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来。
只低声道:“书院里……都说你被罚了,我……” 他顿了顿,余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上有些微窘。
萧景毅看他这模样,知晓他是关心自己才来的。这份情谊,让他心头一暖。
他笑着对旁边侍立的小雨道:“快,去准备些瓜果点心来,要最好的。”
“是,公子。”
小雨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上了精致的点心和时令瓜果,摆在萧景毅榻边的小几上。
萧景瑶看着那些他平日极少能见到的吃食,却没什么胃口。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萧景瑶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