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露台不远处是对练用的擂台,擂台前竖着一块巨石,上曰:问剑道高深,试比高低。
周越站在其上,负手而立,蓝袍无风自动。他腰间长剑并未出鞘,周身已有剑气涌动,试剑台上的树叶石子被剑气托起流转在他身侧,远远看去,一派仙风道骨的风范。
许玉璋站在他对面,手持木剑横于胸前,严阵以待,标准的剑修起手式。
“我不用兵刃,仅以指代剑,修为也压到与你等同。”周越伸出二指,在空中随意一挥,一道清冽的剑意便顺着他的指尖,将擂台地面划出一道剑痕。
许玉璋听完,默默捏紧了手中木剑,面色不改,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好。”周越满意点头,目光扫向台下汇聚的小弟子,继续说道:“剑非死物,须知运用。规则很简单,只要尔等能持木剑碰到我身体的任何部位,便算过关。反之,若被我的剑意碰到的地方足以将尔等击杀,那便回去将四个招式各练一千遍,再来找我。”
此言一出,底下观看的小弟子们齐齐退后了一步,唯独谢惟初和时惟与还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惟初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紧紧盯着周越身边被剑气托动的石子出神,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时惟与所说的“万中无一”。
时惟与看到谢惟初没动,自己也不动,安静跟在他身边。
周越目光在谢惟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玉璋:“可准备好了?”
许玉璋再次颔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请。”
话音刚落,她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周越,木剑握在手中,剑锋直刺周越胸口。剑尖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在场观看之人无不屏息凝神。
周越眉头微动,右手并指在空中一划,他周身流转的剑意便倏地转向,仿若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拦向许玉璋刺来的木剑。
太慢了。
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时,谢惟初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得这么清楚,明明许师姐动作很快,快得台下大多弟子都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动身的,但他就是觉得慢。
不只是许师姐,前面挥剑时每一个弟子的剑式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剑从哪个角度来,会落在何处,周先生的剑气会从哪个方向封堵,他都能提前预判到。
谢惟初闭目用手揉了揉鼻梁,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忘掉。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耳边响起:
“阿初,你觉得许师姐能胜吗?”
谢惟初侧目看去,又重新看向台上。许玉璋的剑尖距离周越已经不到三尺,但周越也用了三道剑气封锁住她的去路。
他笑了笑,随口道:“谁知道呢?”
果然,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拂过许玉璋腰间衣衫,紧接着又一道剑气击向她的木剑,女孩手中木剑都被震得向后飞去险些脱手,被她死死紧握才勉强稳住。
周越收手,淡淡看向许玉璋,点评道:“一击未中,但气息尚可,判断果决。”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问道:“你练过弓?”
许玉璋退回原位,长出一口气,回道:“是。”
“嗯。”周越看着许玉璋的目光越发赞许,“是个好苗子,可惜应变不及。剑非死物,剑气更是千变万化,若非我留手,刚那一击足以让你毙命。”
许玉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中木剑,沉默片刻后,恭敬行了一礼便退下了试剑台。
“怎么样许师姐?可有受伤?”谢惟初和时惟与立刻围了上去。谢惟初上下仔细看了一圈,见只有腰间外衫有些许破损,其余都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许玉璋摇头,转身看向试剑台上那道蓝袍身影,提醒道:“周先生,很强,需小心。”
说完,她便拱手示意,回到露台上重新拿起木剑开始加练四个剑式。
谢惟初看着她练剑的背影,忽然觉得许师姐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说在点子上的。
他回身看向试剑台上的周越,心里默默地想,周先生确实很强,无愧于段先生所说的近百年来剑道一脉中最有所成之人。
等两人再回到露台边上时,台上已经站了下一个弟子,他一脸菜色地看着周越,眉头紧皱,过了良久才缓缓向前挪了一步,拿起木剑行礼:“弟子温让,请教周先生高招。”
“嗯……”周越刚想点头,就见温让已经提剑而上,直冲自己而来。
“温让怎么……”
台下离得近的小弟子们看得清楚,见状也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谢惟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温让。呦,还会抢占先机。
温让也不顾台下人怎么说,死死盯着周越,眼见就要靠近周先生身侧了,他心中一喜,木剑猛地刺出,却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剑气直接击中了胸口。
“唔!”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击得顿住,但他很快就稳住身形,又咬牙往前冲。
“这不是作弊吗?!”
“是啊,周先生不是说击中要害就算失败吗?”
台下有小弟子看到温让被击中要害还往上冲,纷纷出声喊道。
周越眉头也皱了皱。他下手很有分寸,和弟子对练时的剑气,最多只是疼一下,提醒对方已被击中。但没想到温让竟还顶着剑气往上冲。
周越双目微沉,右手掐诀,一块石子从地上飞起,再次击向温让胸口。这次他加重了力道,石子打在温让身上,直接将他的身形震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打的温让清醒过来,他快速从地上爬起,低着头等待周越点评。
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两人。但周越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片刻,周越移开目光,淡淡道:“下一个。”
温让猛地抬头看向周越,似是不可置信,他捏紧了手中木剑,恭敬行了一个弟子礼:“温让告退。”
他说完,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了试剑台,独自一人到练剑的露台加练。
练完的弟子一个接一个被周越拽上试剑台,绝大多数弟子别说是碰到周越,就连他周围一丈都难以逼近。
周越站在擂台中央,位置都没挪过,右手并指在空中比划,放出的剑气便提前封死了弟子们的所有进攻路线。
一时间,试剑台上木剑被击落于地的“劈啪”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弟子们被击退的闷哼声,无一例外都得回去乖乖将四个剑式各做一千遍。
谢惟初站在台下,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门上台,落败,再下台,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表现。又抬头看向那道蓝袍身影。
没有一个人能碰到周先生,甚至连靠近他身边一丈都做不到。
“下一个。”周越声音再次响起,他在谢惟初和时惟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时惟与身上。
时惟与颔首回应了周越,转头看了谢惟初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提剑向试剑台走去。
上台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笑着问道:“阿初觉得我能胜吗?”
谢惟初想都没想答道:“当然。”
时惟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浅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上一层金光。
“阿初能这样想,我已经很高兴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善剑道。我倒觉得,能碰到周先生的人,若不是许师姐,便只能是你。”
谢惟初有些怔愣。不善剑道?时惟与的剑式是他见过所有弟子里最标准的。而且四万次剑式,一次都没清零过,如果这都算不善剑道,那这算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时惟与就已经提剑站在了试剑台上。
“弟子时惟与,请教周先生高招。”
周越点头:“嗯。”
时惟与见过前几人是如何落败的,不敢马虎,前车之鉴在先,他绕着试剑台走了半圈,双眼紧紧盯着周越释放剑气的手。
周越手指微微一动,下一刻一道剑气破空而至,直取时惟与持剑的手腕。
时惟与侧身灵巧躲开,以木剑挂开剑气,然而力量不足,剑气撞上木剑的瞬间,反而震得他后退两步,令他必须咬紧牙关,用双手死死握紧剑柄才不至于让木剑脱手。
周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小子底子不错,比前几个一上来就下台的强不少,反应也快,就是力量差了点,剑招一板一眼也不懂变通。
但试剑台上,容不得他多想。第二道、第三道更为刁钻的剑气从不同方向直逼时惟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