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还未结束，按道理说应该是很凉爽的天气。

但不知是修仙界人杰地灵，还是这群小弟子练的太卖力，吹来的风都夹杂着提前的暑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直让人想找个阴凉处待着。

悬鉴山山腰露台，一群小弟子挥汗如雨，口中念念有词。每人身前都停着一只雀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时不时“啾”一声。

谢惟初的额头也渗出细细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落脸颊。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剑有一种天然的熟悉感，第一次握住太初剑时，脑子就比身体先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动。

但这是整整四万剑啊！

他好歹也是娇养长大的世家小郎君，在凡间时，连走路都有仆从跟着，生怕他磕着碰着，哪受过这种苦？

本以为晨起的二十五圈绕山跑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剑道课更高一筹！谢惟初长呼一口气，调整心态。

反正他也不急，索性就慢悠悠挥着好了，只要完成了就行。有雀先生计数，快了也是四万剑，慢了也是四万剑，又不会因为他做得快就能少挥几下。

“五千三百颗灵石、五千三百零一颗灵石、五千三百零二颗灵石……”

谢惟初正百无聊赖地挥着，就听一旁传来陆摇光要死不活的声音。

他悄悄瞧了一眼周先生，周越背对着他们在教导后排弟子的动作要领，确认周先生没往这边看，他才侧过头，对陆摇光小声问道：“陆师兄，你这是在说什么呀？”

“五千三百一十六颗，五千三百……”陆摇光双目涣散，神游天外。

他手臂随意挥着，每次都是卡着雀先生能忍耐的极限挥的，标准的踩线过。

听到谢惟初问话，他才勉强回了回神，有气无力道：“怎么啦小师兄？”

“我说你在说什么呀？”

谢惟初挥剑动作不停，悄悄往陆摇光那挨得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我怎么听到还有灵石的事？”

“哦，这个啊。”陆摇光哭丧着脸，挥剑动作都重了几分，“我就是在想，这四万剑怎么挥得完啊……我要是不说点喜欢的东西，有点盼头，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原来是这样，喜欢的东西……”谢惟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退回原位继续挥剑。

喜欢的东西吗？

他一遍挥剑一边想，脑子里最先飘过的竟然是问心境里谢沉竹偷来的烤红薯，那咬一口是真的甜到心里。

不对不对，他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喜欢的东西？要真说起来，他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若说在现代的时候，他倒是喜欢红票票，毕竟红票票就没有人不喜欢！可这一世，他却是真什么都不缺。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财，有了。谢家不说是财富通天，那也是富甲一方。族中对郎君、女郎的供应都是最好的。更别说他现在来了修仙界，还有爹给的墨玉手串，那里面的灵石山他到现在都不敢细数，怕数着数着做梦笑出声来。

滔天的权势，也有了。朝堂上将近大半都是谢氏或者谢氏门生。只要是谢家之人，走出去，就算没个一官半职，但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世郎、世娘？

到了修仙界，本以为要走凡X修仙传那一套——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打怪升级下秘境，被人追杀，大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结果亲爹还是第一大宗的宗门代掌门，自己的问心境也简简单单地过了，更别说还交到了三两好友。

这样算来，他这一世倒是真顺遂。比起上辈子的社畜兼孤儿，简直不要好太多。

上辈子他是真惨，孤儿院长大，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所有的事都只能靠自己，读书靠自己，找工作靠自己，就连加班加到心脏骤停的那天晚上，都还想着方案，纯纯社畜本畜了。

现在想起来，居然还觉得有些好笑。

生活富足，家庭圆满，有三两知心好友，双亲俱在，这怎么看都和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身世悲惨的主角不一样啊！

难道他走的是X点爽文男主的剧本？

谢惟初就这样想着，又不自觉笑出了声。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站在云端，一人一剑俯瞰众生的模样。

“阿初。”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白日梦。

谢惟初朝旁边看去，时惟与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什么事这么开心？”

时惟与因着下午要上剑道课，上课前就将散在脑后的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此刻马尾正随着他挥剑的动作晃动。

他挥剑动作也十分标准，将每个剑式都挥得恰到好处，阳光洒在他的弟子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如玉。

“无事。”谢惟初咳了两声收了笑容，看到时惟与身前的雀先生，立即扯了个话题：“阿与你好厉害，都这么多次数了！”

雀先生是用来监督他们数目和动作标准的，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不知道，以为只是计数，还挺高兴，有只小鸟陪练，多可爱啊。

结果等有人因为动作没有达到标准，被雀先生“啾”的一声叫停，计数当场清零时才开始哀嚎。

一万两千二百三十六。

谢惟初瞥了一眼时惟与身前的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共四万剑，从开始到现在才过了半个时辰，时惟与这数量，一看就是没被雀先生清零过。

时惟与歪了歪头，掩下心底的得意，平淡回道：“在时家时，四叔闲来无事会指点我一些剑道。”

“四叔？”

“嗯。”

“四叔也是剑修？”

时惟与摇头：“不是，时家人除父亲外，都是以器入道。”

“这样啊……”

谢惟初来到修仙界的时间并不长，掐着指头算，从云中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天，连半个月都没到。

他只知道自己爹是修仙界家族出身，可爹又不是一个多话的性子，自然不会和他讲家里的事。而时家，自己属实是知之甚少。

他来了兴趣，追问道：“那这么说家中除了你最先提到过的三叔，还有一个四叔。那是不是还有大伯、五叔、六叔……？”

毕竟都修仙了，又是家族，怎么着也该比凡间谢家的亲戚多吧？在凡间光上京谢家，他这一辈就有十二个孩子，更别说陈郡本家，只会更多。

时惟与闻言，犹豫了片刻，似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啾啾啾！”

两人面前的雀先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发出叫声打断，惹得周越从后排向这边看来。

谢惟初顿时挺直腰板继续挥剑，时惟与也收了声，垂下眼挥剑，两人对话只得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高悬在头顶的烈日已经向西偏垂，整个露台都染上了一层浅金。

时惟与和许玉璋几乎同时完成四万次剑式，放下了剑。

谢惟初看了一眼，见时惟与已经向许玉璋走去，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去和周先生对练，就没多在意，依旧慢悠悠挥着自己的剑。

然而不多时，他就看见去找许玉璋的时惟与，不知怎么去而复返，坐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石头上，撑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