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内气氛凝重,谢惟初四人站在一旁等着秩玉真君查看苏楼枝的情况。
段行舟规矩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数自己衣领的纹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悬鉴授课的先生多为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与其他内门弟子不同,他们的里衣改为了三指宽玄端锦的滚边,喻天地人三才,与普通内门弟子做区分。
先前久等苏楼枝都无法引灵入体,他作为先生也着急,本想着摇自己师祖沁朱真君来看看,谁知道谢惟初和时惟与这两崽子竟直接摇了自己亲爹来?
段行舟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青衣背影,又飞快低下头。
秩玉真君不是每天处理宗门事务连下山都没时间吗?怎么感觉他自从去了一趟山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师叔的活人味都多了,不再对什么事都淡淡的。
时怀琢并指,轻轻点在苏楼枝的眉间,刚一碰触,便感知到了苏楼枝体内的情况。
与谢惟初那剑灵说的一样,灵力紊乱,淤堵不通,但却并非是资质问题,而是与本门道统不合。
他的灵气不知道怎么进入经脉,就好比路是错的,那走得再努力,终究是事倍功半。
既然如此,时怀琢收回手,屈指轻叩桌案,一股清寒的灵力便顺着被敲击的桌面迸发。
苏楼枝瞬间从入定中苏醒,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圈人。
时怀琢起身,理了理刚被两个崽子急急忙忙拖进来有点凌乱的外袍,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楼枝。
就在这时,太初的声音在谢惟初识海响起:【你爹在给那小子传音,你想听吗?】
太初自从林子里出来,就盘在手腕上装死。它一向如此,谢惟初也习惯了,但也没想到它竟然冷不丁的冒出这一句话。
谢惟初愣了一下,在心里回道:【什么传音?】
太初沉默了一会,像是有些震惊谢惟初竟然不知道?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就是以神识给对方传递消息,就像我们这样,别人是听不到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能说话是因为你算是寄存在我体内。】
他一直以为他和太初能交流是因为太初本体就在自己识海,原来这叫传音吗?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太初声音里“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得意都藏不住了。
【不想。】
谢惟初拢了拢手,手指摩挲着已经安分下来的墨玉手串:【爹既是传音,那必定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知道呢?】
太初被这么一噎,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哼哼地继续装死。
谢惟初悄悄弯了弯唇角,没再理会它。
那边传音已经结束,苏楼枝低着头,眼底神色复杂。
时怀琢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谢惟初时惟与走来。等走到两个崽子面前时,伸手在他们脑袋上各摸了一下。
他蹲下轻声道:“好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阿初和阿与晚上自己回凌剑峰,可以吗?”
“嗯嗯。”谢惟初笑着点了点头,牵着时惟与的手举了举,“爹你还不放心我吗?”
时怀琢听到这句话还专门看了他一眼,就差没把“你还好意思说”明说出来,有些忍俊不禁。
他起身背过手,对谢惟初传音道:【你那个剑灵,还有灵火,等我问过几位师叔后再动用。】
谢惟初小小点了点头。时怀琢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向门口走出,一个眨眼的瞬间,便消失不见。
“恭送秩玉真君。”段行舟连忙躬身行礼。
他感觉这一段时间见秩玉师叔的面比以往十年加起来都多。
倒不是说秩玉真君不好,就是一想到这位是代掌门,心里总有一种见了上位者的恭敬感,天然不敢造次。
五人对视一眼,也学着段行舟,向时怀琢离去的方向齐齐行礼。
等一礼结束,段行舟直起身,才看到有样学样的五人,挑了挑眉:“还有一炷香就要上剑道课,先让他们吃点东西,不然以周越对剑道的认真程度,怕是会撑不住?”
“什么撑不住?”谢惟初刚问出口,就见陆摇光已经献宝似的将自己怀里的包子掏出来。
“知道啦先生。”陆摇光将油纸包在空中掂了掂,“我怕苏师兄他们时间还久,提前带回来了。喏,包子,还热着呢!”
“你们啊!”段行舟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失笑,他无奈摇了摇头:“行了,记得别耽误下午的课,要是让周先生再抓到迟到,有你们好看。”
等段行舟一走,五人才长舒一口气。
陆摇光随意找了个不知谁的位置瘫坐下来:“呼——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许玉璋没说话,但也放松了肩膀。谢惟初捏了捏时惟与的手,发现他的手心也有点潮,小声说了句:“没事了。”时惟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五人围在苏楼枝身边叽叽喳喳地问刚才是什么情况。
许玉璋最先开口,依旧是那副清冷调子:“可有事?”
陆摇光也拉着椅子凑上来:“就是就是,还好碰到了秩玉真君,苏师兄你还好吧?刚才你一直不醒,我们都快急死了。”
苏楼枝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眼含关切的众人,手捏着弟子服的衣摆没有说话。
谢惟初和时惟与站在一旁,也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谢惟初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还是缩了回去。
他之所以不用太初说爹和苏师兄的传音内容,是因为这传音不用想也能猜到,是在说转宗事宜。
有些事急不得,还是得让苏师兄自己想明白才好。
苏楼枝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关心,默默低下头回想着秩玉真君所说的话。
“苏楼枝,你天资卓绝,但体质却与本门道统不合,此事你应当已有所察觉。”这句话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或许也叫识海,他能看见秩玉真君没有张嘴,但是他却能听到声音。
“以你的天赋,留在太上剑宗,不仅修炼事倍功半,于浑身经脉更是重负难言。但若是去以术法和幻术独步天下的合欢宗,以你的资质,会走得更长远。”
他当时就想回答秩玉真君,说自己并不想去,但在要张口时,却发现自己嘴巴像是黏住了一般,怎么都张不开。
秩玉真君仿佛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一般,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你不必现在回答我。金丹之前,若是想通,再来找我便是。”
而后,传音便结束了。
苏楼枝捏着衣摆的手微微发抖。他当然知道合欢宗,那是与太上剑宗近乎齐名的大宗,其中术法、幻术成就闻名天下。
他还了解过,合欢宗修士与他们凡间的那些花楼不同,合欢宗修士参悟的是阴阳合欢大道。以他的天赋去了那里,确实会比留在太上剑宗更好。
可是……
他抬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谢惟初自不必说,与他算是一同经历过生死。时惟与和陆摇光虽认识时间不长,但都是关心他的。
还有许玉璋,问心阶,他是与她一起闯出来的,关关难过关关过,两人一路扶持才从问心阶幻境一起出来。才能来得这第一大宗。
他不愿去。
若是从一开始就不曾认识他们,去了也就去了,一个舞伶出身的人,能得真君指点,在修真界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真君甚至还愿意为自己牵线搭桥。这份机遇,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
但现在,他并不想,他舍不得。
苏楼枝低着头不语,学堂内氛围比之之前还要更加凝重。
许玉璋看出苏楼枝不愿说,也不再继续追问,她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强求,别人不愿说的事,自然是有原因。
她转头朝陆摇光伸手:“多谢,饿了。”
陆摇光也是人精,自然也能发觉出气氛的不对,正愁怎么调节一下,许玉璋这一开口,台阶来了,也顺坡下了。
他手腕一翻,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清清嗓子,故作严肃道:“二位道友,错过食堂,便是错过了午餐时间,幸得本阅禄商行太上剑宗分行今日推出俗世烟火应急套餐。”
他神秘兮兮地打开油纸包,里面肉香四溢:“上等灵猪肉,以三昧真火……啊不,食堂灶火蒸制。不知二位道友,可动心?”
“……”
堂内安静了一瞬,最先是谢惟初笑出了声:“哈哈哈什么上等灵猪肉,食堂后面我记得不是炼气期的猪崽吗?”
陆摇光一拍桌子,理直气壮:“怎么不算,这可是由我陆家阅禄商行太上剑宗分行的东家,亲自打包的呢!东家亲手打包,怎么不算有灵气?”
“你东家不就是你自己吗?”谢惟初笑得更厉害了。
陆摇光叉着腰:“对啊!我亲自打包,诚意满满,灵气十足!”
其余四人笑作一团。陆摇光也不恼他们笑话,大大方方将油纸包在桌上完全摊开,包子,糕点摆了满满一桌。
他一边摆一边说:“好了好了,你们两没吃饭的就快吃吧,马上就要上周先生的剑道课了,我现在一想到周先生上午的雷就腿肚子疼。”
边说着,他还真抖了抖腿,证明自己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