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行舟和周越今日作为太上剑宗的弟子,御剑在社火队伍最前端开道。
这是宗门惯例,每十年社火,都会由年轻一辈的杰出弟子担任开道之责。
既是为民祈福,也是向城中百姓展示宗门气象。
段行舟是明霄峰沁朱真君最得意的后辈,又是上一代剑符双修中的第一人。周越是凌剑峰近百年来剑道最优的弟子,便被宗门派了这个差事。
段行舟一手掐着剑诀,目视前方,端的是一副仙门弟子的飘然风范。
然后一转眼就看到路边抱着两个孩子,和寻常百姓一起看社火的自家代掌门师叔。
“……?”
段行舟眼角抽了抽,他下意识想向周越传音问是不是自己眼花,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高阶修士可以探听到比自己低境界修士的传音。
这是他入门第一年就被某位深受其害的师兄耳提面命的忠告。
虽然知道秩玉师叔不会闲的没事干探听小辈的传音,但现在秩玉师叔就在下面,不得不防啊!
他要是敢传音蛐蛐,万一被知道了,明天大概自己就得被发配去看守宗门茅房。
于是他默默咽了口口水,另一只掩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悄悄探出朝周越的腿上狠狠锤了一下。
“嘶——”周越本来目不斜视御剑开道,被这一锤锤得差点没稳住身形从飞剑上栽下去。
“段!行!舟!”
他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碍着周围百姓都在看着,硬是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怒骂压成一声低吼,转头咬牙切齿道:“你搞什么?!”
段行舟只当看不见他的怒火,轻轻扬了扬下巴,低声道:“你看那边,是不是秩玉师叔和两个小师弟?”
“谁?”
周越听到秩玉师叔四个字,脸上的怒气瞬间偃旗息鼓,就连站在飞剑上的身形都下意识端正了几分。
他顺着段行舟示意的方向看去,只一眼就吓得差点又从飞剑上栽下去。
“……不是?啊?”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是,还真是秩玉师叔?!”
周越简直要惊掉下巴。这还是那个一向冷淡,即使笑着训话都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秩玉师叔吗?
秩玉师叔竟然还下山来看社火?!
还抱着两个孩子?!
还站在路边笑得一脸温柔?!
太上剑宗要变天了吧……
“是不是我们两今天傍晚给那群小师弟交代完事,现在又来做社火任务太累了,眼花了,行舟你要不再捶我一下?”
段行舟也不惯着他,作势真要一锤狠狠再锤上去。
周越连忙躲开:“不了不了,我觉得好多了。”
段行舟斜睨了他一眼:“醒醒吧孩子,你都元婴了,早就不用睡觉了。”
两人眼看着离时怀琢越来越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按规矩,见到宗门长辈,应当要下去行礼打声招呼的,可他们现在正在开道,任务在身,总不能丢下队伍不管吧?
就在两人纠结之际,时怀琢的目光已经淡淡扫了过来。
他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礼,继续开道便是。
段行舟和周越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端正身形,正视前方继续开道,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路边飘。
是错觉吗?抱着孩子的秩玉师叔……怎么看着,好像比平时温柔了不止一点?
段行舟和周越刚御剑开道而过,身后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
一个七八岁的红衣小孩,手挑着一根长竹竿,竹竿末端绑着一串鞭炮,正跑在他们身后,任由那鞭炮炸得震天响。那小孩全然不怕,脸上带着兴奋的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
“招新圆满,仙凡同安!圆满咯——!”
他跑得飞快,手中竹竿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炸完的红色纸絮歪歪斜斜落了一地,像是给街道铺上了一条喜庆的红线。
这是社火的第一道仪式,由孩童持鞭炮跑过,庆祝各个仙宗招新圆满。
红衣小孩跑得太快,险些撞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小贩也不恼,反而笑着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小娃娃,跑慢点!”
那小孩接过糖葫芦,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地喊了声:“谢谢叔。”随后继续往前跑,竹竿上的鞭炮劈啪作响,红色纸絮随风飘落。
紧接着道路尽头的灯火队伍缓缓走来。
左边是高烨灯阵,数十名壮汉迈着整齐的十字步,手举着高大的高烨伞灯,灯上绘着仙神图案,在夜晚中格外明亮。
高烨灯阵后是激昂的太平鼓,鼓声扬起一片飞尘,震得人心头发颤。
队伍右边则是数只灵动的鱼灯,硕大的鱼灯在多人操控下在人群中穿梭游弋。鱼身上还坠着精巧的流苏,随着舞动栩栩如生。
鱼灯后面是身着英歌服,脸上画着脸谱的百姓。他们手拿英歌槌,随着节奏上下敲击,槌声清脆有力,和那边的太平鼓隐隐相合。
这边舞着高烨灯的汉子瞧了一眼那边的鱼灯,齐声高喊道:“高烨灯明,百鬼让道!”
那边舞着鱼灯的也不甘示弱,迎着英歌舞的槌声齐声应和:“鲤鱼摆尾,鱼跃龙门诶!”
两边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较劲,舞灯的人们也铆足了劲做出各种动作,引得周围百姓一阵阵叫好!
谢惟初全程嘴都没合上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路中间的灯火,生怕错过一眼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前辈,要给小郎君们买盏灯吗,五块下品灵石一盏。”
谢惟初回头望去,倒吸一口凉气,抓着时怀琢衣服的手都攥得更紧了。
那人罩着一身破烂的黑色斗篷,露出来的半张脸和手指都干枯的吓人,肤色更是灰败,像抽干水分的老树皮。
他手中举着两盏花灯,那灯做的倒是精致,造型和花纹都很是别出心裁,只是那灯里燃的火,是绿的。
还是那种绿油油的,幽冷的绿光,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时怀琢转身看去,神色未变,只淡淡问了句:“鬼修?”
那人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刚看着还挺温和的青年,下一秒就能如此冷淡,还一眼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身形僵了一下,随即颤颤巍巍地用枯手举起两盏冒着绿光的花灯,声音里带着瑟缩:“是,前辈好,晚辈姓李,单名一个响字。”
他说完后生怕时怀琢一个误会给自己灭了,连忙又补充道:“在下虽是鬼修,但我是正经的鬼修!城门有记档过的,手续齐全!您要给您家两位小郎君买一盏花灯吗?都是我自己做的,来源都干净!”
时怀琢看了那两盏花灯一眼,正想拒绝,就见谢惟初已经非常自来熟地伸手够了一盏花灯在手上。
“这位……前辈?”谢惟初看着眼前的这位鬼修前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阿叔?阿爷?怎么感觉都不对,干脆直接用修仙界统一称呼“前辈”得了,他脆生生道:“李前辈,这个灯里的火,能换个颜色吗?”
平心而论,这花灯样式谢惟初是喜欢的,就是里头燃着的绿火总感觉阴森森的,提在手里怪渗人的。
那鬼修听到谢惟初这一声前辈,明显愣了一下。
前辈?
啊?是在叫他吗?
他看了看谢惟初,又看了看抱着他的那位青年。
那青年周身气息圆润,无法窥到其境界,明显就是一个高修,起码元婴以上。有这么一个高修坐镇,这小郎君还叫自己前辈?
还怪有礼貌的……
“当……当然可以。”鬼修小声应着,手轻轻在花灯上一点,那绿油油的灯火便乖巧地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火焰,“他……他们很听话的。”
这鬼修的声音又小又飘忽不定,谢惟初显然是没听到后一句,直接拿过另一盏花灯递给时惟与,朝时怀琢努了努嘴:“爹!给钱!”
“真喜欢?”时怀琢觉得好笑,他抱着两个小崽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给?”
谢惟初这才发觉自家爹两只手都抱着人,根本腾不出手来。
他干笑两声,连忙从自己的墨玉手串中掏出一颗中品灵石,递给那鬼修:“不用找了……哈哈。”
想装一下有靠山撑腰的纨绔子,结果忘记爹这会没手了,还怪尴尬的。
“好嘞好嘞!”那鬼修得了一块中品灵石眼睛都亮了,这一块中品灵石都够他买不少养魂材料了。
他最后再怜爱地摸了摸那两盏花灯,口中念念有词:“李响大弟,李响二弟,你们跟着小郎君去过好日子哈!以后要乖乖的,别给新主人添麻烦!”
谢惟初:“……?”
他艰难开口问道:“李响大弟?李响二弟?”
“是啊小郎君!”那鬼修抬起头,一脸理所应当:“我叫李响,我养的魂自然也叫这个名字。”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唉!现在日子不好过,养不起了,总得给孩子们找个好人家不是?”
“……孩子?”
“是啊。”那鬼修也不再做多解释,冲三人挥了挥枯手,头也不回地溜了,生怕谢惟初反悔似的,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谢惟初呆呆地看着手里花灯中跳跃的橘黄色火焰,又看了一眼同样提着花灯的时惟与。
时惟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花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