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云中城，街巷早早就沸腾起来。

谢惟初小手牵着时怀琢的大手，身旁是时惟与，三人站在一处高楼的屋檐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指着城中来往的百姓。

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中央留出一条宽敞的大道供人行走。

两侧商户小摊一个挨着一个，每个摊前都摇曳着一盏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连成一片，将这条街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欢笑。和初来云中城时不同，这里的摊贩多为凡人，贩卖的也多为普通的吃食或小孩的玩具。

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走街串巷，热闹非凡。

一个面人摊前围满了小孩，孩子们踮着脚尖往里挤。老师傅手指翻飞，只听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的阵阵惊叹。

谢惟初扯了扯时怀琢的手指，仰头问道：“爹，他们在看什么呀？”

时怀琢低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面人。老师傅手艺好，捏出的小东西活灵活现。”

街道上行走的也多为凡人，不论大人小孩，脸上都洋溢着笑。

有的小孩身上背着一把木剑，在街角扮演着仙门斩妖除魔的故事。

一个手拿木剑的小孩大喝一声，另一个扮演妖怪的小孩就应声倒地，引得旁边大人忍俊不禁，一阵喝彩。

但城中更多的还是那些忙碌的百姓，他们有的光着膀子，在空地上练十字步。有的手里拿着木头竹条，正在扎着什么，身边堆满了已经做成的高烨伞灯和戏服。

每个人都在忙，可每个人都在笑。

“爹，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呀？”谢惟初收回目光，仰头看向时怀琢。

时怀琢看着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俯身将谢惟初和在一旁轻轻拽着他衣袖的时惟与一手一个抱了起来。

谢惟初对于被爹抱着已经很习惯了，自己现在只是小孩子的身体。况且爹都满足他们下山玩的愿望了，被摸摸头抱一抱又不能掉块肉。

反观时惟与，虽然先前回凌剑峰时被时怀琢抱过一下，可突然又被抱起，还是有些局促不安。他僵硬地坐在时怀琢手臂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下意识望向谢惟初。

谢惟初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手扯着时怀琢肩膀上的外袍稳住自己，一手指着下面围成一堆的人群问道：“爹，什么是社火啊？”

时惟与看到谢惟初抓着爹的衣服，自己也学着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时怀琢的衣襟。

时怀琢看两个小家伙都坐稳了，足尖一点，从屋檐上飘然落进一条人少的小巷中，这才慢慢走到街上。

他一边避让着地上跑动的小孩，一边对谢惟初和时惟与解释。

“人间有烟火，修仙界亦有热闹。这场社火每十年一次，是生活在修仙界的凡人与修士，共同庆祝宗门招新尘埃落定的大热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方逐渐亮起的灯火。

“今日有人得道入门，有人仍守凡尘。于是大家便要聚到一起，燃灯结彩，舞狮游街，敲锣打鼓，把这十年的期盼、欢喜与遗憾，都融进这一场热闹里。”

谢惟初听得入神，眼睛也看着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看得着迷。

“不过现在还没开始。”时怀琢收回目光，侧目看向两个被迷住的小孩，微微一笑，“我们可以先逛逛。”

“我以前在凡间的时候，只随舅舅一起看过宫里的傩舞……”谢惟初眼里全是新奇，“没想到到了修仙界，竟然还能看到社火！好热闹啊！”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社火。

上辈子作为社畜，过年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日历上寻常的一天。

大家每天都匆匆忙忙，自己又没有亲人，除夕夜也只是在自己的小房子里一个人吃吃泡面，打打游戏，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的热闹是别人的，不是他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爹，有娘，有舅舅，还有凡间那个热热闹闹的大家。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同样望着人间烟火的时惟与……

还有阿与。

他们可以一起被爹抱在怀里，看同一片人间烟火。

思及此处，谢惟初本就弯弯的眉眼笑得愈发灿烂。

时怀琢见他们这么开心，便抱着他们又往人群里走了走。他的脚步很稳，在熙攘的人群中也能从容穿行。

“你们看那里。”时怀琢走到一处忙碌的地方，微微侧身，“那些锣鼓，彩灯，戏服，高台，都是为社火准备的。等会儿天暗下来，灵火升空，鼓乐齐鸣，大家办成仙人异兽，沿着街道游走，那才是真正的社火。”

谢惟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边堆满了各种道具。

除了彩灯扎成的仙鹤外，还有不知用什么丝线绣成的戏服，在灯火的辉映下闪闪发光。

他转头搂着时怀琢的脖子靠了上去：“爹！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时怀琢听到这句话一怔，微微垂下眼，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我出身在修仙界时家，自小便看这些的。”

他望着这满城忙碌的百姓，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这里的人们每十年就要热闹上这么一场。

十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他从没有一次，是如现在这般真心觉得热闹。

不对，是有一次的，那是很久之前了……

那个时候，他也曾背着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黄昏里，看着满城的灯火逐次亮起。

谢惟初见时怀琢突然站在原地的落寞神情，眼珠一转，悄悄捉起时惟与的手，一起在时怀琢眼前晃了晃，大声道：

“爹——！你再愣神就买不到好看的面人啦！”

两只小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时怀琢想不从回忆中清醒都难。

他无奈一笑，抱着两人来到面人摊子前，将两个小团子放到地上。

“去吧。”他轻轻推了推谢惟初的后背，“自己去和摊主要面人。”

谢惟初立刻牵起时惟与的手，噔噔噔跑到摊位前，脆生生道：“阿爷——，我想要三个面人！”

而后从自己的墨玉手串中掏出一块下品灵石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到摊主面前的灵石槽里。

“哎呦！小前辈，您给多了！”

摊主是位老师傅，在这云中城摆摊久了，眼力见还是有的。这两位小郎君背后的那个青年，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