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忽然忘了呼吸。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很久——她轻轻开口。
“沈谕。”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晨光正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睛很深,很静,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倒映着那轮刚刚跳出来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音音”。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被人记住。
风从山巅吹过,带着清冽的气息。她的眼睛被晨光照得有些睁不开,可她不想眨眼。她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但她没有收回。因为这是真的。
他看着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荡到她看不见的深处。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有些红。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山巅的清冽,带着晨光的暖意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的指尖有些凉,微微发着抖。
她愣了下。
原来他也会紧张。
原来他在她面前,也会抖。
这个发现,比任何告白都更让她心动。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一刻,她觉得太阳就落在她心里。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微微退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音音。”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但是,他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漾开,比太阳还亮。
远处,云海还在翻涌。近处,风吹过他们的衣角。
她就那样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原来“礼物”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真好。
她想,这辈子,值了。
汤河别院在汤河边,依山而建,白墙青瓦,掩在几竿翠竹后面。
马车停住时,已是申时三刻。门口早有仆人在候着,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沈将军,沈夫人,一路辛苦。院子已经备好了,二位先歇歇脚,晚膳随时可以传。”
沈谕点点头,扶着王婉音下了马车。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个小院子,仆人推开院门。
“就是这间了。汤池在后院,随时可以泡。热水也备着,夫人想沐浴也可吩咐。”
王婉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是个独立的小院。
进门是书房样式的厅堂,往里走是睡房。房间比她想的宽敞,窗边一张妆台,靠墙一张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一床被子。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沈谕已经走进去了,正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桌上。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穿过睡房,推开后门,是一个小小的后院。
几竿翠竹,一座假山,一汪汤池。
池子不大,青石砌成,正冒着袅袅的热气。池边种着几株杏花,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远处是山,是雾,是渐渐暗下来的天。
她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杏花瓣落在她肩上。
“五星级温泉蜜月套房啊。”她小声嘀咕。
“什么?”沈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我说好看。”
仆人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先歇会儿?”沈谕问。
她摇摇头。
“我想先去泡。”她说,“坐了一天车,骨头都僵了。”
他点点头。
“那我去前院等着。”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不泡?”
他顿了顿。
“你先泡。”他说,“泡完我再泡。”
她看着他。
他面色如常,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
她忽然想笑。
“一起泡不行吗?”她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日吃什么。
她说完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愣住了。
“一、一起?”
“嗯。”她说,“池子那么大,又不是装不下两个人。”
他的脸,慢慢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漫到脸颊,漫到脖颈。
她从来没见过他脸红。成亲一年,她见过他冷着脸,见过他淡淡地笑,见过他皱着眉头批折子,见过他抱着她轻声说“不怕”。
从没见过他脸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笑。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我在外面守着。”
“守着?”
“嗯。”他说,“万一有人闯进来。”
她眨眨眼。
“这院子不是独立的吗?”
他顿了顿。
“那、那也要守着。”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耳根红透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天看地看竹子,就是不看她。
她忽然觉得,这人,真好。
“行。”她说,“那你守着。”
他点点头,转身往前院走。
走得很快。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又笑了。
她褪了衣裳,滑进池子里。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泡进去整个人都松快了。她靠在池边,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长长舒了口气。
杏花瓣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偶尔有一两片贴在她肩上。
她闭着眼睛,听风吹竹叶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远处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泡了很久,久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
她起身,穿好衣裳,披上外袍。
走出后院时,暮色正浓,前院还没有掌灯。
“沈谕?”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刚才说在外面守着。
守到哪儿去了?
“夫人,可要奴婢去喊将军过来?”
“不用。”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去哪儿了?”
“去前院了,说是找管家问点事。”
“哦,那我自己去寻他。”
“奴婢跟您过去。”
她摆摆手,“不用,就几步路。”
走出院门,她往左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花园。暮色里,隐约能看到一片深深浅浅的红——像是月季,又像是玫瑰。
她愣了一下。
先去前院,还是先去看看花?
反正就几步路,看一眼再去寻他也不迟。
她往花园那边走去。
沈谕在前院等了一会儿。
天还没黑。她在房里泡着,他在外面等着。
后来他想,一会儿回房,该换他在里面泡,她在外面守了?
想到这儿,他耳根又热了。
再说她泡完回来,自己身上还是一路风尘,总不好就这么歇下。
他问了下管家,寻了一处偏院的小汤池。泡得快些,应该来得及。
于是他去了。
脱了衣裳,滑进水里。
水温刚好。他靠在池边,闭着眼睛,想着她在后院泡汤的样子。
想着想着,脸又热了。
他睁开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快黑了。他起身,穿好衣裳,快步往回走。
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屋里没有灯。
没有人。
“音音?”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快步穿过睡房,穿过厅堂,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廊下空空的,没有人。
他站在原地,四下一望。
天已经全黑了。
黑得看不见路,看不见树,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门口守着的丫鬟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将军,您——”
“夫人呢?”他打断他。
丫鬟一愣:“夫人方才出来,没见着您,便说去院子外面的花园看看,说去寻您,不让奴婢跟着。”
他的心猛地一沉。
“去了多久?”
“一刻钟……不到两刻钟。”
他没有再问。抬步就往外跑。
“音音——!”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跑出小院,跑过大院,花园里找了一圈,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四下一望。
天已经全黑了。黑得看不见路,看不见树,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的心直直往下沉。
“音音!”他又喊了一声。
只有山风呼啸。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北斗七星还在那里。
可她认路吗?
他教过她。
他教过她。
沉沉暮色里,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像一幅水墨画。
她顺着小路往前走,想看看那片花园到底有多远。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回头时,院落的灯火已经被山石挡住了。
她想着,再往前走几步看看,然后就回去。
可就在这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过渡,没有渐暗——几乎是顷刻间,最后一缕天光就被黑暗吞没了。
没有灯。
一盏都没有。
她站在黑暗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月亮。
没有路灯。
没有手机。
王婉音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慌。她想,他教过她。他一定在找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七颗星。
“北斗永远指着北方。”
可北方是哪边?院子在哪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那个教她认星星的人,在那边。
她顺着北斗七星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生怕踩空。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
是有人在喊。
喊她的名字。
“音音——!”
是他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方向喊:
“沈谕——!我在这里——!”
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跑得很快,衣袍的下摆都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住了。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十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他也想这样抱着,可抱不住。
想起十一岁那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他一个人在将军府里,没有人可以抱。
现在有了。
他抱着她,再也不松手。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的:“我找了你两刻钟。”
她知道那两刻钟对他来说有多长。
因为如果是她找不到他,她也会疯。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听见你喊我了。”她说,“我就顺着声音走。”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
低头看她。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光映得亮晶晶的。
“你教我的,”她说,“找不到路,就抬头看北斗。”
他看着她。
“可我分不清方向。”她说,“但我知道你在那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