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脚下停住时,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王婉音仰头看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沈谕走到她身边。
她指了指山顶。
“那是顶?”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要走多久?”
“快的话,两个时辰。”他说,“慢的话——”
“一天。”她替他说完。
他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山路比她想的好走一些。
石阶铺得很整齐,两旁是密密的林子,偶尔有鸟叫声传来,清脆悦耳。
她走了一刻钟,还行。
两刻钟,还行。
半个时辰,开始喘了。
一个时辰——
“不行了不行了。”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歇会儿歇会儿。”
沈谕在她身侧站定,看着她。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面色如常,连汗都没出。
她瞪着他。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军营练的。”他说。
她撇撇嘴。
“那我呢?”她问,“我体力怎么样?”
他想了想。
“也不错。”他说。
她眨眨眼。
“真的?”
“嗯。”他说,“比我想的好。”
她笑了,得意洋洋。
“那当然。”她说,“我可是要爬遍天下名山的人。”
他看着她。
“那继续?”
她看看前面的山路,又看看他。
“再歇会儿。”她说。
她坐在石头上歇息,看着前面的山路。
“沈谕。”
“嗯。”
“以后我们带孩子来爬山吧。”她说,“从小锻炼身体。”
他一愣。
“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她说,“难道你不和我生孩子吗?”
他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脸颊有点红,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生。”他说。
这一个字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话,说出来比压在心底更让人欢喜。
她愣了后笑了,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山顶。
王婉音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把云海染成一片金红,远远的,有鸟从云间飞过。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好看。”她说。
夜宿山顶驿馆。
说是驿馆,其实只是几间简陋的木屋,专供上山的香客歇脚。
推开门的那一刻,王婉音愣住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
窄窄的,勉强能睡下两个人。
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枕头是两个卷起来的包袱。
她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沈谕。
沈谕也看着那张床。
“只有一间?”她问。
带他们来的仆人在门外应道:“回夫人,山顶地方小,就这几间屋。今晚上山的香客多,都住满了。将军和夫人委屈一晚,明日下山就好了。”
沈谕点点头。
仆人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婉音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稍微一动就咯吱响。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板,看着他。
“今晚怎么睡?”
沈谕看了看那张窄床,又看了看地面。
“我打地铺。”他说。
她眨眨眼。
“地铺?”
“嗯。”他说,“地上铺层褥子,能睡。”
她看着他。
他面色如常,已经开始四处找褥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她探出头,往上看。
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看了很久。
沈谕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看什么?”
“星星。”她指着头顶,“你看,离我们好近。”
他抬头看了看。
“嗯。”他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谕。”
“嗯。”
“你说,人要是迷路了,怎么找方向?”
他想了想。
“看星星。”他说,“看北斗。”
她转过头,看着他。
“北斗?”
“嗯。”他指着天上那七颗最亮的星,“看见那七颗了吗?像一把勺子。”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看见了。”
“那就是北斗。”他说,“勺柄永远指着北方。”
她看着那七颗星,默默记在心里。
“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她说,“找不到路,就看北斗。”
“对。”
她默默记在心里,想,这个人教的东西,一定要记住。
她看着月光里他的侧脸,很安静,眼睛映着星光,亮亮的。
“沈谕。”
“嗯。”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她念道,“我现在觉得,我能摘到星星了。”
他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满天的星光。
“李白的诗。”他说,声音很轻,“你竟也读过。”
“当然读过。”她说,“我还知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还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看着她。
“杜甫、王维。”他说,“你都读过?”
“那当然。”她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可厉害了。我的学识,相当于——举人!”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看着她。
举人。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十年寒窗,百人取一。她说的那个世界,应该也一样。
她没有躲,就那么让他看着。
过了片刻。
他伸出手,把她往怀里轻轻一拢。
下巴抵在她发顶,没说话。
她等了等。
“沈谕?”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就是……很欢喜。”
夜渐渐深了。
沈谕在地上铺好褥子,躺下。
王婉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太硬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地上那个黑影。
“沈谕。”她轻声唤他。
“嗯。”他应得很快,显然也没睡着。
“你那边舒服吗?”
“还行。”他说。
她撇撇嘴。
“骗人。”她说,“地上那么硬。”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
“要不……”她顿了顿,“你上来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
“床窄。”他说,“两个人挤。”
“挤就挤。”她说,“总比地上舒服。”
他还是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
“沈谕。”
“嗯。”
“你上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起身,抱着褥子,走到床边。
她把身子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他躺下来。
床确实窄。
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她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也侧过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让你上来,还要三请四请。”
他看着她。
“怕你不习惯。”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习惯的。”她说。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紧。
月光里,两人的手并排放在被子外面,十指相扣。
她看着那两只手,手上的红绳和她的玉镯,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要是以后的客栈都这么小,那还不如在马车里铺开来睡。就像在野外扎帐篷一样。
她侧过身,看着地上那个黑影。
“沈谕。”
“嗯。”
“明天去汤泉那边,”她说,“床会大一点吗?”
他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他。
“你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顿了顿,“明日赶路的事。”
她眨眨眼。
“真的?”
他看着帐顶,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
“笑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睡吧。”
他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窗外,满天繁星。
那七颗北斗星,静静地挂在天上。
她看着满天繁星,忽然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
月光下,玉镯泛着温润的光,和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星星摘不到,但这个摘到了。”
以前觉得星星遥不可及,现在才知道,比星星更珍贵的,是身边这个会教我认北斗、会陪着我爬山的人
四更天,她被摇醒时,山里的夜还是黑的。
不是城里的那种黑——城里的黑,总有灯,有人,有活着的气息。这里的黑是沉的,厚的,像一匹墨色的缎子,把天地裹得严严实实。她伸出手,想看看自己的手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是她在这片黑暗里唯一能确认的“存在”。
她裹着厚厚的披风,被他牵着往外走。脚下是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他没有催。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她想,如果是一个人走这样的夜路,她一定怕。
可有他在,就不怕了。
山顶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香客模样的老人,还有一对年轻男女,都站在崖边,望着东方的天际。没有人说话。风从崖底吹上来,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他把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
她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等。
等待的时候,时间会变慢。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很久。只知道腿站得有些酸了,眼皮也沉沉的,快要合上的时候——
东边天际忽然亮起一线金光。
那一线,细细的,像谁用刀在天幕上划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光来,起初是青白的,像黎明前的最后一抹夜;渐渐染上橘红,像谁在水里滴了一滴胭脂;再渐渐,橘红里透出金来,像火焰,像熔化的铜水,从那道口子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一下子清醒了。
那线金光越来越亮,从一线变成一片,从一片染红半边天。云海在脚下翻涌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一层一层往外滚,滚到天边,滚到那道光里去。她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她也像这些云一样,翻涌着,挣扎着,不知道要滚到哪里去。
然后,太阳跳出来了。
不是慢慢升起,是“跳”。
就那么一下——她甚至能听见那一下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缝合了——整个圆盘跳出云海,把万道金光泼向人间。
那光是烫的。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心里的烫。从眼睛里涌进去,一直烫到心底。那些翻涌的云,那些黑暗的夜,那些她一个人走过的路,在这一刻,都被这道光照亮了。
风吹过来,带着山巅的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