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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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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桃花已开遍山野。

这几日,王婉音过得很是惬意。

前儿下值早,他陪她去逛庙会。她什么都看,糖人摊前站一会儿,杂耍棚子前站一会儿,卖绣品的、卖旧书的、卖簪花的,一处一处逛过去。他跟在后面,也不催,只是慢慢走。她回头看什么,他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逛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只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她剥一颗,往他嘴里塞一颗。他任她塞,唇角弯着。

昨儿夜里下雨了。她窝在窗边小榻上看书,他在书案后批折子。雨声淅沥沥的,偶尔有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轻轻晃动。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愣了愣,又各自移开眼,又各自弯了弯嘴角。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不急。她想。这样很好。

今日,是雅音阁的三月桃花雅集。

天还没亮透,王婉音便被小梅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小姐,快起快起,今天桃花雅集!马车都备好了,将军在外面等你呢!”小梅一边绞帕子一边絮叨,语气比她自己要去玩还兴奋。

王婉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坐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脸。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妆奁。

那支点翠步摇静静躺在最上层,翠羽湛湛,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碧光。

她拿起那支步摇,对着发髻比了比。

又放下。

换了那支素银簪。

可簪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每次戴这个,他都会说——“好看”。

她顿了顿,把素银簪抽出来,换上了那支点翠步摇。

小梅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王婉音没理她,耳根却悄悄红了。

走出垂花门时,沈谕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日没穿公服,只着一身月白暗纹直裰,发束玉簪,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

王婉音别过脸。

“走了。”她说,“再磨蹭天都热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面色如常。

可唇角那一点弧度,她看见了。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

她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麦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像铺开的绸缎。

远处山峦起伏,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沈谕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看什么?”她没回头。

“看你。”他说。

她的耳根又红了。

“……无聊。”她闷声道。

他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又弯了弯。

那片桃林在城外二十里处。

马车停在山脚下时,王婉音掀开车帘,整个人愣在那里。

满山遍野的桃花,粉的白的,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她站在车边,看着那片花海,一时忘了说话。

沈谕走到她身侧。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嗯。”她说,声音有些轻,“好看。”

他牵起她的手,往山上走去。

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她发间。

他伸手,轻轻把那片花瓣拈下来。

她没有动。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滑过,停了一瞬。

“音音。”他唤她。

“嗯。”

“你今天很好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她闷声道。

“再说一次。”他说,“怕你忘记。”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发现,他也在看她。一直看,一直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没忘。”她说。

雅音阁的三月桃花雅集,办得热闹极了。

场地是沈谕那位旧识的城外庄园——依山傍水,桃林环绕,比王婉音预想的还要好上三分。

赵武和陈秀才提前两日就带着茶具过去了。

王婉音和沈谕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桃林深处搭了七八个茶席,蒲团矮几,青瓷茶具,错落有致。

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茶席上,落在客人发间。

王婉音站在林间,看着眼前这片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她还在对着账本发愁,想着怎么让雅音阁活下去。

一年后,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一手操办的雅集,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刘掌柜娘子头一个到的,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夸她会办事,夸这地方选得好。

陈记绸庄的三小姐也来了,带着几位手帕交,对着桃花手串的样品爱不释手。

还有几位翰林院的清客,说是来蹭茶的,结果一坐就是半天,临走还订了三套桃花纹茶具。

最让王婉音意外的,是周庄主。

那位年过七旬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儿子搀扶下走进桃林时,王婉音正蹲在茶席前试水温。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周庄主?您怎么来了?”

周庄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王掌柜不欢迎老朽?”

“怎么会。”王婉音连忙起身,扶他在茶席前坐下,“只是没想到您老人家亲自来。”

“上次在你店里喝的那杯茶,老朽惦记了小半年。”周庄主捋着胡子,“这回听说你办雅集,说什么也得来讨杯茶喝。”

王婉音笑了,亲手给他沏了一盏今春的明前龙井。

周庄主抿了一口,眯起眼,半晌才道:“值了。”

王婉音不解。

“老朽是说,”周庄主放下茶盏,看着她,“这一趟,值了。”

王婉音不知该接什么,只是笑。

周庄主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正和赵武说着什么的沈谕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看向王婉音。

“王掌柜,”他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王婉音一怔。

周庄主没有再多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王婉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谕。

他正弯着腰,帮赵武调整一张茶席的位置。阳光从桃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很久。

雅集结束时,已是申时。

客人陆续散去,小梅和陈秀才收拾茶具,赵武把剩下的桃花酿一坛坛往车上搬。

王婉音站在桃林边,看着满地落花,忽然有些舍不得走。

沈谕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累了?”他问。

她摇摇头。

“那再待会儿。”他说。

两人在桃林边的石头上坐下。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发间。

他伸手,轻轻把那片花瓣拈下来。

她没有动。

“周庄主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她看着他,“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沈谕想了想。

“你确实是。”他说。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福气这种东西,”他说,“自己不一定能看见。但旁人看得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他看着满山的桃花,看着那些收拾茶具的伙计,最后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看见你站在这里,”他说,“就够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她发间。

他伸手,轻轻拈下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条编了许久的红绳。

“沈谕。”

他低头看她。

她把手伸出去,掌心躺着那条红绳。

上面一颗小小的银质平安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给你的。”她说,声音有些轻,“平安。愿你岁岁平安。”

他看着她掌心的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给她。

“帮我戴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低头,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系在他腕上。

他的手腕比她想象的粗,骨节分明。

她用的是活结,可以调节松紧。

手指有些抖,试了两回才系好。

系好后,她轻轻扯了扯,确认结实,这才松手。

整个过程,他低着头,一直看着她的手。

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好了。”她说。

他看了看腕间那条红绳,又看向她腕间那只玉镯。

并排放着,挨得很近。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从今往后,”他说,“我们就这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沈谕。”

“嗯。”

“我之前列过一张单子,上面写了些想做的事。”

他看着她。

“有一条是‘感受被爱’,有一条是‘爱一个人’。”她顿了顿,“我后来划掉了。”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他。

“因为你。”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们身上。

她用了三个月,才敢把那条红绳送出去。

他用了两个月,给她准备了一个取不下来的答案。

他不问,因为他相信她会说。

她终于说了,因为他的答案让她敢。

从今往后,她腕间有他的字,他腕间有她的平安。

谁都不用再问。

下山时,天色向晚。

马车辚辚往城里走,她靠在他肩上,眼皮越来越沉。

“沈谕。”

“嗯。”

“我困了。”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她闭上眼睛。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往他怀里蹭了蹭。他伸手,把她揽得更稳些。

她睡得很安稳。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

她迷迷糊糊被他抱下马车,抱进正房,放在床榻上。

他替她褪了外袍,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去净房洗漱,换了寝衣,在她身侧躺下。

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没有城墙,只有半尺空气。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没有醒。

只是翻了个身,往他这边蹭了蹭。

蹭进了他的被子里。

他睁开眼。

她的脸贴在他肩头,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他胸口,腿也压了过来,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蜷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垂着,鼻翼微微翕动,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她挪回她自己那床被子。

刚挪开一点,她皱了皱眉,又蹭回来。

再挪,再蹭。

第三次时,他放弃了。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她的肩。

她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他看着帐顶,许久没有闭上眼睛。

怀里的她睡得安稳,呼吸绵长,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她一动,他便醒。看她只是翻个身,便又闭上眼睛。

可她一夜没再动。

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在他怀里睡到天亮。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时,她醒了。

她睁开眼,愣了愣。

入目是一片素白中衣的衣襟。

她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近在咫尺。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些平日的冷峻都淡了,只剩一张年轻的脸。

她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他的被子里。

再看了看他——在自己那床被子里。

再看了看两床被子——她的那床,孤零零堆在床尾。

她僵住了。

她试着回忆——昨晚她困得厉害,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后来……后来……

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马车很颠,她往他那边靠了靠。然后——

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慢慢往后挪。

刚挪了一寸,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揽了回去。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她快一点。

“我、我怎么……”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怎么过来了?”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刚要再问——

他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

是一个绵长的、温柔的、不容她躲的吻。

她愣住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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