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风还带些凉意。
沈谕很早就醒了,他看着眼前人,看了很久。
想起那份遗嘱,“得遇真心人”。
他想起雪夜里她说过的话——“上辈子……死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大夫。”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伸手,把她抱紧,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三月初三,上巳节。
她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只锦盒。
她愣了愣,打开——一个和田玉晴水绿的手镯躺在里面,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侧过身,看着她。
“试试。”他说。
她看着他,又看看玉镯,慢慢往手上套。
有点紧。卡在指关节处,过不去。
她用了点力——
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晴水的绿在晨光里流转,衬得她手腕越发白皙。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想取下来看看,却发现——
取不下来了。
她愣住,又试了试,还是取不下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他,眼眶有些热。
“你故意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低头看着那只玉镯,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刻字。
内侧刻着一个五角星。
很小,很浅,却清清楚楚。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符号,她太熟悉了。
新婚那夜,她对着礼金簿,在父亲名字旁边画过,在他的名字旁边也画过——很小,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
那是她给他的记号。自己人的记号。
她以为他不知道。
可他不仅知道,还把它刻在玉镯里,戴在她手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夜里,她睡得很沉,醒来时被子总是盖得严严实实。想起那些清晨,她睁开眼时,他早已醒了,却从不起身,只是看着她。想起有一次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碰她的手腕,很轻,像在量什么。
原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谕。”
“嗯。”
“你……什么时候量的?”
他一愣。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这个,不是量过才能做这么合适的吗?”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个傻子。半夜不睡觉,偷偷量她的手腕,偷偷去订做镯子,偷偷把五角星刻进去——然后趁她睡着,偷偷放在她枕边。
她低下头,看着腕间那只玉镯。晨光里,那个小小的五角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沈谕。”
“嗯。”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想,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不问。不说。只是做。
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她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像他常做的那样。
“音音,今天我休沐,陪你。”他看着她,柔声说。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那只取不下来的镯子,又抬头看他。
“我们去逛庙会?”她问。
他点点头。
城隍庙的庙会热闹得很。
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套圈的、卖小吃的,挤挤挨挨。
她走在前面,一会儿在糖人摊前站站,一会儿在杂耍棚子前停停。他跟在后头,也不催,只是慢慢走。
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淡淡的金色。她忽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陪她过生辰。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店长,只是“音音”的生辰。
她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看什么呢?”
他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你。”
她的耳根又红了。
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他停住脚步,买了一包。栗子刚出锅,烫得很,他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她剥了一颗,热乎乎地塞进嘴里。
很甜,粉糯的,在舌尖化开。
她又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张嘴接住。
她笑了。
日头渐渐升高,庙会的人越来越多。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音音。”
“嗯?”
“生辰快乐。”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那只玉镯,又抬头看他。
“这个礼物,”她说,“我取不下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就别取。”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午膳是在府里用的。
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她吃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闷声吃面,耳朵却一直红着。
用过午膳,他说下午还有公务,要出去一趟。
她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音音。”
“嗯?”
“晚上等我回来用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看腕间那只玉镯。
内侧那个五角星,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这个生辰,大概是她两世以来,过得最好的一次。
周三。雅音阁。
后院杂物间那块刷了四遍白漆的木板前,王婉音握着炭笔,在指尖转了三圈。
小梅在角落铺开纸笔。陈秀才正襟危坐,账本摊开。
赵武搬着小板凳坐在门边,手里攥着新烧的杯子。
沈谕坐在她右手边。
今日,他离她比往常近了些。近到她的衣袖垂下来时,几乎要擦过他的手背。
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她没看他。拿起炭笔,敲了敲白板。
“好,开会。今日议题有三。”
她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一、三月桃花雅集筹备进度
落笔时,那个“一”字比平时长了一些。
她知道他在看。她没抬头。
赵武挺直腰杆:“二十套桃花纹茶具,成了十二套。”
小梅翻开本子:“桃花明后日入坛。”
陈秀才蘸了蘸墨:“预算八十七贯。”
她点头,正要往下说——
沈谕的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极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她的笔尖顿了顿。
“城外庄园借期几日?”
“三日。主人不收租,只求来讨杯茶喝。”
她抬眼看他。
“替我谢谢他。”
“已谢过。”他说,“他让我带话——早闻雅音阁茶好。”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位旧识,倒是个妙人。”
沈谕看着她。日光里,她的侧脸很静,握着炭笔的手指却悄悄收紧。
“是。”他说,“他见你,也会如此觉得。”
王婉音的笔尖停在白板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可她握着炭笔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
陈秀才低着头,飞快记录。赵武低着头,磨那块瓷片。
小梅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悬了半晌,愣是没落下去。
会议继续进行。
第二项议题是“桃花雅集新品进度”。
王婉音在白板上写下“桃花手串·限定款”。
“珠料已到,设计稿出了三版。”她翻出几张草图,“大家看看哪版合适。”
第一版:单圈粉碧玺,配银莲蓬扣头。
第二版:双圈混搭,粉晶配白月光,间缀银隔珠。
第三版:主珠粉碧玺,配细银链流苏,流苏末端坠一粒米珠。
赵武挠头:“俺觉得都好看……”
小梅左看右看:“第二版颜色亮些。”
陈秀才举手:“第三版……似乎工时最长?”
王婉音点头:“第三版最费工。流苏要一粒粒穿,银链也得定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版草图上。
那幅草图她画了很久。每一笔都仔细,每一处都反复推敲。流苏的长度、珠子的排列、银链的弧度——她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他的手腕。
她没说话。
“第一版。”小梅。
“俺都行……”赵武被小梅瞪了一眼,“那、那第二版。”
陈秀才犹豫片刻:“第一版。”
二比一。
王婉音的笔尖落在“第一版”三个字上。
“第三版。”沈谕说。
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婉音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面色如常:“第三版最费工,但设计确实巧妙。流苏的弧度、珠子的搭配,都见心思。”
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过少数服从多数。第一版送客人。”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王婉音看着他那张八风不动的脸。
他知道。他看出来那是为他画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设计巧妙”,只是说“少数服从多数”。
她不自觉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在第一版下面画了勾。
“那就第一版。”
第三项议题是“雅音阁茶点研发进度”。
王婉音放下炭笔,正要进行下一项议程,沈谕忽然开口。
“店长。”
“嗯?”
“有件事想问。”
她看着他。
“近来店里新品不少。”他说,“但没见你做新点心。”
她愣了一下。
旁边的陈秀才抬起头:“确实,掌柜的年前那几款新品,桂花酥、桃花酥,还有那个‘观赏点心’,有人问起过,但后来没见掌柜的再做。这两个月小梅试着做了几款,客人也说好,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王婉音明白了。
她笑了笑,看向小梅。
“小梅,这两个月你试了几款?”
小梅脸红了红:“五、五款。有两款还行,有三款……不太好。”
“怎么试的?”
“就、就自己琢磨。”小梅低着头,“按小姐之前教的方法,调配方、试火候,试了好几次……”
王婉音点点头,转向赵武。
“赵师傅,你呢?”
赵武挠挠头:“俺、俺没试过。”
她又看向陈秀才。
陈秀才正了正衣襟:“学生只负责算成本,小梅做的点心,试吃的时候尝过几口。”
王婉音笑了。
“所以,”她慢悠悠地说,“这两个月,咱们店的茶点研发,全靠小梅一个人瞎琢磨?”
小梅的脸更红了。
沈谕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王婉音转过身,拿起炭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新品研发流程优化(茶点)
“今年,我们雅音阁要步入正轨。”王婉音敲了敲白板,“茶,加点心,是咱们的主打标配。文玩、手串、茶盏,都是限量发售——讲设计,讲故事,讲精品。茶叶供应商,要重新优化。至于点心——”
她顿了顿,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要开始找合作供应商了。先从外包贴牌做起,慢慢再谈联合开发。”
小梅眨眨眼。陈秀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赵武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脸茫然。
只有沈谕看着她。
“店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
“嗯?”她回头看着他。
“你之前做的那些——”他停顿了下,“以后还做吗?”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你吃的,是绝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别过脸,继续写白板。
“我一个人能做几款?卖给多少人?”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
“所以不做了。”
可他听懂了。
绝版的意思,是只给他一个人做过。
他看着她,没有动,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
“那几款,”他说,声音有些低,“很好吃。”
他想说更多,但话到嘴边,只说出这三个字。
不过她知道,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她放下炭笔,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
“沈总助,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一个将军,上战场打仗,他是自己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还是指挥千军万马?”
他愣了一下。
“自然是排兵布阵,指挥全局。”他说,“一个人冲,能杀几个?”
她笑了。
“对啊。”她说,“经营也一样。”
她看向小梅。
“小梅,这两个月你一个人琢磨五款新品,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