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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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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一过,似乎离春天就近了。

雅音阁后院的桃枝终于绽了第一朵花。

浅粉色的瓣儿薄得像纸,颤巍巍立在枝头,风一过,落了三两片在窗台上。

王婉音把那只歪口杯子挪了挪,让落花正好飘进杯里。

“小姐,”小梅端着新沏的桃花茶进来,一脸欲言又止,“这杯子口都歪了,搁在窗台上也不稳当,咱换一只成不?”

“不成。”王婉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是赵师傅的里程碑。”

小梅不懂什么叫“里程碑”,但小姐说不换,那便不换。

王婉音低头看那只杯子。

歪歪扭扭的,可摆在那儿,就是让人心安。

像这间店里的每个人,都不完美,但都在。

她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小梅,我问你件事。”

小梅紧张地攥紧衣角。

“你们这儿买胭脂水粉,一般都去哪家铺子?”

小梅愣住。她家小姐自打落水醒来,对这些东西从来不上心。

妆台上那几盒原主留下的胭脂,落了多少灰她都不敢擦。

“就……西市有家‘云锦阁’,”小梅小心地答,“他家的胭脂是京城最好的,李侍郎家的夫人、钱太傅家的小姐,都只用他家……”

“好,下午带我去。”

小梅应了,走到门边又回头。

小姐正对着窗台上那枝桃花出神。

侧脸映着日光,耳根却有一点可疑的红。

小梅捂着嘴,飞快跑了。

未时三刻,王婉音带着小梅去了西市。

沈谕这几日忙着春防换防的事,清晨出门、深夜才归,眼底熬出浅浅的青影。

她想着让他歇一歇,便只交代赵武留了话:去西市逛逛,申时回店。

云锦阁在糖坊桥边,门脸不大,装潢却雅致。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妆容素净,说话温温柔柔的。

王婉音本只想随便买两盒就走。

结果一进店,就出不来了。

“夫人您看,这是今春新进的‘醉霞’,用上好的红花染的,颜色最衬您这般肤白。”

买。

“这是‘远山黛’,眉墨,许多贵夫人都说比别家的更细腻。”

买。

“这盒口脂是桂花香调的,不浓,淡淡的,日常用最合适。”

买。

小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家小姐买香薰买茶买窑货,哪回不是货比三家?今日这是怎么了?

王婉音没理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桂花香的口脂,指腹在光滑的瓷盒上摩挲。

他总说她身上有茶香、墨香、木料香。

可那些,都不是她刻意为他留的。

她只是想,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靠近她时,闻到的不是颜料味,而是一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桂花香——

她把那盒口脂放进篮子里。

“还有别的颜色吗?”

掌柜的又取了几盒出来。她一一打开,凑近闻了闻。

最后选的,还是那盒桂花香。

她想,就它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但至少,这是她喜欢的。

她想让他闻到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临近春分过后,汴京的天一日比一日暖。

沈谕从马军司衙出来时,天色尚早。

春防换防的章程拟完了,郑珣的案子移交大理寺,年前积压的军报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他难得准点离衙,便没回将军府,策马往汴河方向来。

雅音阁的门半敞着。赵武蹲在门口,拿块粗布使劲擦一只刚出窑的茶壶。

“将军!”赵武抬头,“您来了!掌柜的在后院。”

沈谕下马,把缰绳系在拴马桩上。

沈谕点点头,推门进去。

店内很静,零星两桌客人。陈秀才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进来,起身想招呼,被他摆手止住。

沈谕站在厅中,目光扫过店内陈设。

博古架上的拉布布们歪七扭八地蹲着,表情一个比一个欠揍。窗台上那只歪口杯子里,新换的桃枝开了第一朵花。

小梅从后院出来,见沈谕站在厅中,便道:“将军,小姐在后面点货,一会过来。

小姐的书房门窗还开着,这个风大,您帮忙关一下?”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好像那个书房是什么禁地,非得将军去不可。

但话已出口,她也不好收回,只低头抿了抿嘴,心里嘀咕:小姐那个书房,我平日都不怎么进去。让将军去,应该……可以吧?

沈谕点点头,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时,风正从半开的窗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风停了。

那些纸慢慢落下来,有的飘到地上,有的堆在案角。

他弯腰,捡起脚边那张叠得方正的纸,想放回原处——

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两个字时,他的手停住了。

遗嘱

那两个字工工整整,墨迹已干透。可落在他眼里,像一记闷雷,砸在心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展开那张纸。

立遗嘱人:王婉音

籍贯:汴京、户部王侍郎府(?)那“?”写得很轻,像在问自己。

今立此嘱,身后诸事,分明如左:

一、财产处分

雅音阁店铺及店内一切器物、存货,归合伙人陈谦、赵武、沈谕(按姓名笔画为序)共同继承。经营事宜,从众议。

余名下存款、投资分红及未收账款,尽数赠与父亲王崇明、庶母张氏。二老养育之恩,婉音无以为报,惟愿余年顺遂,勿以女为念。

个人妆奁首饰,赠与侍女小梅。七年相伴,劳苦功高,区区薄礼,聊表谢意。

二、身后事

不设灵堂,不发讣闻,不收奠仪。

遗体火化,骨灰撒入汴河。来时江水送我来,去时河水送我归。

三、遗言

父亲:女儿不孝。来世再报。

小梅:别哭。你早不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小丫头了。替我多看看店外的春天。

赵武:窑火别断。你烧的歪口杯,是雅音阁最珍贵的藏品。

陈谦:莫再自卑。你算的账,是汴京最好的账。

沈谕:我若“消散”,望君余生顺遂,得遇真心人。勿念、勿寻。

音音,绝笔。

沈谕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这一行之后,墨迹干了又添,深浅不一。像写的时候停顿过,犹豫过,最终还是落下了笔。

纸上有一小块褶皱,像被水滴打湿过,又干涸了。

沈谕盯着那小块褶皱。

他不知道那是泪痕还是水渍,但他知道,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会离开。是真的在安排后事,把每一个人的去处都想得清清楚楚。

唯独她自己,骨灰撒进汴河。

来时江水送我来,去时河水送我归。

来时……是哪里?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晚,她偶尔说漏嘴的话。想起“你们那儿”“我们那儿”那些奇怪的词。

窗外传来她的笑声,和客人们说着什么。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可手里这张纸上,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店铺给谁,首饰给谁,骨灰撒进汴河。

还有那一句:沈谕:我若“消散”,望君余生顺遂,得遇真心人。勿念、勿寻。

他盯着那行字,指节慢慢泛白。

她以为他会忘掉她。

她以为会有“真心人”。

她不知道——那幅画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他方才没注意到的。

他拿起来,展开——大宋体验清单

他本已收回手,可目光却落在那张清单的第一行。

1.学会国画,画完一整幅山水,哪怕只是临摹。?

那个小小的勾,墨迹比旁边的字略深。他记得那幅画——她画了整整三个月,收工时对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说“原来从头到尾做完一件事,是这样的感觉”。

他的手指没有动。

目光落在第二行。

2.开一家自己的店,不倒闭就行 ?

他想起那间空荡荡的铺子,想起她独自蹲在满地刨花里画设计图,想起陈秀才第一次交柱状图时她眼底的光。

第三行。

3.学会一门非遗手艺(点翠/制香/拓印/琵琶/串珠……)?(点翠入门,拓印很难,石头太硬,力道不够。)

她至今还在学。每周五下午去苏老那里上琵琶课,回店后还要练一个时辰。手指磨出薄茧,却从不说累。店里销售的文玩手串,都是出自她的设计搭配和亲手制作。

第四行。

4.去塞北,看一次真正的“长河落日圆”

他顿住了。

塞北,他打过仗的地方。

第五行。

5.去江南,看杏花春雨,看秋水共长天一色。

第六行。

6.交几个真心的朋友 ?(小梅、赵武、陈谦)

她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

7.被人记住,不是因为“能干”,是因为“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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