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宜开市,宜纳财,宜久别重逢。
雅音阁门板卸下的那一刻,赵武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脆响惊飞了汴河边的麻雀,也惊醒了整条街巷的春困。
王婉音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前渐渐聚拢的人流。
有熟面孔——刘掌柜娘子头一个进门,身后还带着两位面生的女眷,说是“早就想来,专等你们开业”。
有生面孔——几个年轻文人模样的公子在博古架前驻足,对着欧阳修那幅题字低声品评。
还有特意来拜年的老客,放下年礼,讨杯茶喝,坐一坐便走。
她迎客、添茶、介绍新品,嘴角的笑挂了一上午,腮帮子都有点酸。
午后人渐稀,小梅收拾茶盏时忍不住嘀咕:“小姐,今儿客比年前还多,您说咱是不是该多招个人手……”
“不招。”王婉音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今日是开市积压的需求,过几日就平了。”
小梅听不懂什么叫“积压的需求”,但小姐说不招,那便不招。
趁着客人渐稀,她靠在柜台边歇了口气。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新换的腊梅上,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夜色已深。
她洗漱更衣,躺进那床熟悉的锦被里。被褥间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可她知道,今夜怕是睡不踏实。
沈谕白天出去应酬,回来后只匆匆在正房露了一面,便去了书房。他说有几件积压的公文要处理,让她先睡。
她闭上眼。
睡不着。
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他那边空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还摆在他惯常的位置。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片空荡荡的枕上,像一束无声的追光,打在他缺席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素净的月白布料。软软的,还带着白日晾晒后的暖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摸,只是那片空着的地方,让她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小块——不大,却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
——她在等他回来。
不是等将军府的男主人。
是等沈谕。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不知数了多少下,廊下终于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又轻轻阖上。他没有点烛火。窸窸窣窣的解衣声后,床榻另一侧陷下去一块。
他躺下了。
王婉音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纹。
“沈谕。”她轻声开口。
“嗯。”
“我睡不着。”
沉默片刻。
“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想年初八开业的事。”
他没有戳穿她。
“说来听听。”
“陈秀才建议把会员制扩大范围,我还在犹豫。”她顿了顿,“扩大容易,收就难了。太快太大,怕服务跟不上,砸了招牌。”
“嗯。”
“赵武想把窑烧得更稳定些,打算年后去趟汝州,学那边的素烧技法。”
“可行。”
“小梅最近开始自己试着调茶方,上次调的桂花蜜饮,虽然甜过头了,但思路不错。”
“可多给她些练手的机会。”
她一条一条说着,他一条一条应着。像周三例会上,他替她整理那些琐碎繁多的议题,然后给出简短准确的回应。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沈谕。”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他顿了顿。
“怎样?”
她想了很久。
“……什么都一个人扛。”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习惯了。”他说。
三个字。
很轻。
王婉音没有接话。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越过那半尺沉默的距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微微一缩。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王婉音闭上眼。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松开。
黑暗中,他的拇指还在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她忽然觉得,那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绵长。
可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移了移,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落了一夜。
翌日清晨,王婉音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归位。
窗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温茶,杯底压着一张便笺。
她拈起那张纸。
今日入宫议事,晚归。沈谕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笺折好,放进妆匣最底层的紫檀木盒里。
那盒子里还压着别的纸。
那份婚前契约,千金坊的收讫文书。
那些纸片,她很少翻看。
但知道它们在,就安心。
她关上妆匣。
窗外,晨光正好。
她忽然想,这些纸片,大概就是她在这世间扎下的根了。
不是田产地契,不是金银细软。
是这些薄薄的、皱皱的、写满了字的纸。
是那些笨拙的、固执的、不肯说出口的情意。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分辨自己的心意。
那些以为只是合作、只是契约的瞬间,是从哪一刻开始不一样的?
是他替她挡酒时,唤她“音音”?
是她在病中做噩梦时,他说“不怕,我在”?
是他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还是那日宗亲宴上,隔着屏风,他替她挡下那一句“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又或者,更早——
早到那个芦苇丛边,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把他拖进雅音阁。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时她只想着:这是一条命。有人救过她一次,她也想救别人一次。
——原来到最后,是她救了他。
也是他,救了她。
元宵
说好了,这日在雅音阁,包饺子吃。
小梅天不亮就来了,抱着一捆新磨的面粉,说是从老家带来的,比汴京城里卖的劲道。
赵武跟在她后头,扛着一扇猪肉,不知从哪儿淘换来,肥瘦相间,做馅正好。
大年十五的雅音阁后院,俨然成了饺子工坊。
灶房里,王婉音站在案板前,与一团不肯听话的面团较上了劲。
“太干了。”小梅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得加水!”
王婉音加了水。
面团立刻变得过于湿黏,糊了她满手。
“太湿了!得加面!”
王婉音加了面。
面团又干回去,裂开几道狰狞的口子。
小梅绝望地捂住脸。
赵武蹲在灶房门口,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嚯”“哦”“原来如此”的赞叹,被小梅狠狠剜了好几眼。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
她上辈子签过几千万的合同,这辈子盘下汴京城最雅致的茶楼。
她不怕谈判桌,不怕刁钻的客人,不怕连年亏损。
她怕和面。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满是面粉的手背上。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水要分次加。”沈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每次少些,揉匀了再添。”
他带着她的手,在盆里缓缓揉动。
面团在他指间渐渐驯服,从粗糙干裂变得光滑柔韧。
王婉音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料,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熨在她后背上。
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他握住她手的掌心,传递过来。
灶房门口,赵武张大了嘴。
小梅反应更快,一把薅住赵武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外拖。
“我、我们去摆桌子!”
“哎哎哎——”
脚步声慌慌张张远去。
灶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婉音没有动。
沈谕也没有松开手。
他继续带着她揉那个面团,不紧不慢,一圈又一圈。
面粉在盆底细细地飞起,又落下。
“沈谕。”她的声音有些轻。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他沉默片刻。
“昨晚。”
她一怔。
“你说要包饺子,”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便问了府上的厨子。”
王婉音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那团渐渐光滑的面团,看着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却沾满面粉,与她一样狼狈。
“我包的饺子可能不太圆,可能不好吃。”她闷声道。
“无妨。”
他顿了顿。
“是音音包的,就好。”
王婉音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忽然觉得,输给面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窗台上,那枝腊梅的残瓣落了一桌,幽香细细。
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从他掌中抽出手,继续揉那个光滑柔韧的面团。
沈谕站在她身侧,没有离开。
擀皮时,他替她按着面剂子。包馅时,他替她舀馅料。她包的饺子果然不太圆,歪歪扭扭排在案板上,像一排憨拙的小兽。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她包的每一只饺子,都整整齐齐码进蒸笼,像检阅他最精锐的士卒。
在她看来歪歪扭扭的饺子,在他眼里,大概和战场上列队的士卒一样,值得认真对待。
饺子出锅时,已近午正。
后院的小厅里,陈秀才、赵武、小梅早已正襟危坐,面前摆着醋碟、蒜泥、辣椒油。
赵武偷偷咽了咽口水,被小梅在桌下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