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一过,雅音阁便歇了业。
店里该放的假都放了。
陈秀才回老家祭祖,赵武去窑厂取新进的素坯,小梅也被王婉音撵回家过年——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被塞进马车送走了。
王婉音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是舍不得。
是太静了。
这几日她没再去店里。
于是她的活动范围,从雅音阁转移到了沈谕的书房。
那间书房她如今去得比谁都勤。
窗边那张矮榻被她占了,上面堆着她的画具、颜料盒、那几本沈谕给的画册。
除夕前三日,沈谕天天早出晚归。
早上她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晚上她熬到亥时,还不见他回来。偶尔白天在府里碰见,也只是匆匆一面——
他从前院进来,她正好从书房出来。
“回来了?”她问。
“嗯。”他脚步不停,“司衙有事,去去就回。”
然后便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去去就回。
这一去,便是大半天。
她一个人在府里,翻出针线筐里的红绳,开始编。
编的是四股辫,紧实耐用。
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三回,才编出满意的样子。
她试着扯了扯,纹丝不动,这才放心地串上那枚银质的平安扣。
她又翻出一颗银质的小平安扣,用细绳穿好,系在红绳上。
编完那天,她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想送。
不敢。
她把红绳收进袖中,想:等个合适的时机。
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把红绳藏好,回头时,他已经推门进来。
“还没睡?”
她摇摇头。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看她面前空空的桌面。
“在想什么?”
她眨眨眼:“在想……今年的桃花雅集怎么办。”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偷偷摸了摸袖中的红绳。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送出去的。
腊月二十九那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亥时三刻,她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谕走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还没睡?”他看见她靠座床头,微微一怔。
“睡不着。”她说。
他点点头,往净房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谕。”
他停住脚步,回头。
“我是说具体的。”她放下书,看着他,“你这几天早出晚归,人影都见不着。京中防务,你负责哪一块?除夕怎么过?我这几天假,怎么安排?一个人待在府里?”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砸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
只是这几日见不着他,心里总悬着。
今日终于见到,话就收不住了。
沈谕愣了一下。
他走回来,在她床边坐下。
“音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给她讲一张舆图。
“我慢慢与你说。京中防务分三块:殿前司负责宫里,马军司衙负责里城,步兵司负责外城。”
他顿了顿,看向她。
“里城,就是王公大臣府邸所在的地方。将军府在这里,你娘家王府也在这里,雅音阁也在这里。”
她认真听着。
“新年期间,防务需重新部署,巡查之数需增。西北诸部遣使来朝,鸿胪寺那边要接洽。兵部的军械核查也压着。”
他顿了顿。
“郑珣的案子,年前要结,年后陛下要看结果。”
她想起来了。那个兵部员外郎,军械案的主犯。那夜她帮他看账目时,还指过那笔“精铁采购”的问题。
“查清楚了?”她问。
“嗯。”他说,“证据确凿,只等年后朝会弹劾。”
她看着他。
灯下,他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可眼底有她看得见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你风险系数太高,不见人影。
那时是调侃。
此刻却是真的心疼。
“那除夕呢?”她问,“你也要去忙?”
“除夕白天我休沐。”他说,“晚上要去巡防。历年规矩,除夕夜重臣都要入宫陪陛下守岁,以示君臣同心。进进出出的人多,我身为指挥使,必须亲临坐镇,不得出岔子。”
她愣了一下。
“他们都要去陪陛下守岁?那你呢?我一个人在府里?”
“我不必一直在。”他说,“等大臣们都进殿了,殿前司接手,我便可回来。外头那些常规事务,交接副将便是。往年陛下偶尔会召我一同守岁,今年……可免了”
她想了想。
“那我明白了。”她顿了顿,“你的职责,是护着这块里城。也就是说,护着我们将军府?”
沈谕微微扬起唇角。
“对。”他说,“这里是最安全的。”
她点点头,弯起嘴角。
“那还不错。能沾你的光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倦色似乎淡了些。
“初一有大朝会。”他继续说,“上午我要出去巡视,宫里会来人给你梳妆,换朝服。我巡视完便回来接你,一同进宫参加赐宴。”
“初二,陪你回娘家。”
“初三,沈家那边有宗亲宴,你得陪我去一趟。”他说,“初四之后,我要去司衙点卯,轮流值守。休息的时候,你想去哪,我便陪你。”
她听着,点了点头。
“好,知道了。”
他起身,往净房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开口。
“沈谕。”
他回头。
“以后,”她顿了顿,“再这么忙,提前说一声。”
他看着她。
“好。”他说。
除夕
清晨,王婉音醒来时,难得看见沈谕还在身侧。
他还没醒。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睡着的时候,他眉宇间那些平日的冷峻都淡了,只剩一张年轻的脸。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沈谕。”
他睁开眼。
“今日休沐?”她问。
“嗯。”他刚醒,声音有些哑。
“那陪我去府里转转。”她说,“住进来这么久,我还没好好看过这宅子。”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她已经坐起来,“快起来。”
两刻钟后,两人并肩走在将军府的回廊里。
王婉音这才发现,这宅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前后五进,东西跨院,光是回廊就走了小半个时辰。
沈谕走在她身侧,不紧不慢地给她指。
“这边是东跨院,平时待客用。那边是西跨院,空着,偶尔堆放杂物。”
“后面是库房,再往后是后花园。”
她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后花园时,她停住了。
园子不大,却很清幽。一池残荷,几株老梅,角落里还有一座小亭子。
池水结了薄冰,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园子……”她顿了顿,“平日有人来吗?”
“没有。”他说。
她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那些残荷上,神情很淡。
“母亲在时,喜欢来这里。”他说,“她走后,便没什么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母亲走得早。十岁。
那时候,这园子还有人来。
有人陪他看荷,有人陪他赏梅。
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园子便空了。
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住了这么多年。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闷。
“沈谕。”
“嗯。”
她说,“以后我陪你来。”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比晨光还暖。
从后花园出来,已经近午。
“晚膳想吃什么?”他问,“让厨房做丰盛些。”
她想了想。
“吃火锅。”她说。
他一愣。
“火锅?”
“嗯。”她眼睛亮起来,“就是那种,中间一个炉子,上面架着锅,锅里有汤,把肉片、菜蔬放进去涮熟了吃。再调个蘸料,蒜泥、香油、酱油、醋,想放什么放什么。”
他听她说着,唇角微微扬起。
“这东西,”他说,“听着像军营里的行军锅。”
她瞪他一眼。
“才不是。这是雅集,是风雅。”她说,“你去跟厨房说,让他们准备。羊肉切薄片,越薄越好。还有各种菜蔬,豆腐、粉条、菌菇……”
“好。”他打断她,“我去说。”
她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沈谕。”
他回头。
“下午你要去值守?”
“嗯。”他说,“酉时出去,子时前后回来。”
她点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年夜饭。”她说。
他看着她。
“好。”他说。
酉时,沈谕出了门。
王婉音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看外面夜深了,便去餐堂等着。
丫鬟们把厨房送来的食材摆了一桌。羊肉切得极薄,一片片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菜蔬也都洗净切好,整整齐齐摆着。中间那只红泥小炉上,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又调了两碗蘸料。
一碗蒜泥香油,一碗酱油醋,还加了一点点辣酱——她前些日子自己做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一切都准备好了。
天黑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些食材发呆。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了很久,又慢慢平静下来。
亥时三刻,廊下传来脚步声。
沈谕走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满满当当的食材。
“现在吃?”他问。
“现在。”她站起身,“快来。”
丫鬟们早已退下,餐堂里只剩他们两个。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
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涮了涮,几息之后捞出来,放进他面前的碗里。
“尝尝。”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片肉,又看了看那碗蘸料。
“这个蘸料……”他顿了顿。
“怎么了?”
他夹起那片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她期待地看着他。
他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
她笑了。
“那当然,我调料是一绝。”她说着,又夹了一片肉,这次是给自己涮的。
两人就这样吃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谕。”
“嗯。”
“你以前除夕,都是怎么过的?”
他顿了顿。
“以前……”他放下筷子,“在军营里过。”
她看着他。
“十七岁那年,除夕夜在西北。下了很大的雪,营帐都快被压塌了。”他说,“我和几个同袍挤在帐子里,用头盔煮了一锅羊肉汤。无战事的时候,回京,便一个人在府里。”
她没有说话。
“后来回京。”他说,“去年陛下召我去宫里,今年,是在府里。”
她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人,这么多年。
“以后,”她说,“都在这里过,我陪你。”
他看着她。
她低头又夹了一片肉,没看他。
可他看见了。
她耳根那一点淡淡的红,还有她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忽然想,这个除夕,比往年任何一个都好。
子时一过,守岁才算正式开始。
“沈谕,回房把。”
“好。”
他跟着王婉音走进正房,反手带上门,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
王婉音走到窗边那张小榻前,坐下,给自己倒了盏温茶。
茶是临睡前惯喝的白茶,清淡,解腻。
“沈谕,来喝茶,刚吃了火锅,解解腻。”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他走到小榻对面,坐下。
像以前任何一次默默坐在她身边陪她一样。
王婉音垂眼,茶汤里映着一点烛光,晃晃悠悠的。
夜风渐紧,檐下灯笼晃动的幅度大了些。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有人在放焰火。
片刻后,一簇金红色的流光窜上天际,在墨蓝的夜幕上炸开一团璀璨。
王婉音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忽然开口:
“小时候过年,我家也放炮仗。”
沈谕侧目看她。
她没注意他的目光,仍望着窗外。
神情有些恍惚,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介于怀念与惘然之间的神色。
“我胆子小,只敢捡那些落地没响的哑炮,掰开来,把里面的□□倒在地上,排成一条线,点火——”
“‘刺’的一声,亮一下,就没了。”
沈谕沉默着。
他不知道她说的“小时候”是哪里,没有问她“家”在何方,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告诉他。
王婉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
“那时我娘说,火药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去写作业。”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可我就是觉得,那一瞬间的光,很好看。”
她没有再往下说。
沈谕也没有追问。
他伸出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拢到耳后。
王婉音微微一僵。
他的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像一簇极细的火星,落在冬夜的皮肤上。
她没有躲。
她想,从今以后,每一年的光,都会很好看。
“……沈谕。”她的声音有些涩。
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檐下两盏朱红灯笼轻轻摇晃,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嗯。”
她想说点什么。
守岁,熬通宵……总得干点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亮起一点狡黠的光。
“我们切换一下场景吧?”
沈谕微怔:“什么?”
“假设我们现在是在雅音阁。”她说,“你是沈总助。这样说话就能放开些了。”
沈谕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把那点狡黠映得格外鲜活。
方才那层恍惚与惘然,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此刻了无痕迹。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
——她不是不惘然,只是不习惯被人看见惘然。
“可以。”他点头,“店长。”
王婉音弯起嘴角。
“沈总助,今夜守岁,咱们讨论一下明年的市场营销方案如何?”
“……”沈谕沉默了一会儿。
“今夜不谈这些。”他说。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沈总助对工作没有热情?”
沈谕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
“有。”他说,“但今夜不成。”
她愣了一下。
“为何?”
“除夕夜,”他顿了顿,“不打仗,不论公务。”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只守岁。”
王婉音怔住了。
“那……那做什么?”
他想了想。
“打牌。”他说,“在军营里,守岁时与同袍玩过。”
王婉音看着他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忽然有些想象不出——这位手握汴京骑军的沈将军,年轻时候也曾和同袍窝在营帐里,就着炭火打牌守岁?
她“噗”地笑出声。
“好!这个好!”她起身,披上外袍,“我去取纸笔。”
走到门边,又回头。
“你书房可有围棋或象棋?”
“皆有。”
“分头行动。你去取棋,我去画牌。”
她推门出去,背影轻快地没入廊下微光。
沈谕看着那扇轻轻阖上的门,坐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往书房走去。
两刻钟后,主院正房内,小榻边摆开了阵仗。
茶炉重新添了炭,咕嘟咕嘟煮着陈皮老白茶。
几碟点心果子错落摆在案边,是方才小梅悄悄送来的,说“小姐和将军守岁辛苦,垫垫肚子”。
王婉音盘腿坐在小榻一侧,面前摊着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墨迹未干,她画完最后一张,满意地端详片刻。
“好了。雅音阁独家定制限量版符号牌。”
沈谕接过一张,看着纸片上歪歪扭扭的符号,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符号上:圈圈、三角、叉叉、问号,旁边还标着数字。
王婉音指着那些符号,眼睛亮晶晶的:“圈圈、三角、叉叉、问号,每种符号代表一类牌。数字从零到九。还有一些功能牌,比如这个是‘跳过’,这个是‘反转’,这个是‘加二’……”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规则,却没注意到沈谕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她脸上。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
“音音。”
“嗯?”她停下,抬眼看他。
“这些符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知道你用来在礼金簿上做区分。还可以玩牌?”
王婉音愣了一下。
礼金簿。
新婚那夜,她对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画满了圈圈、三角、叉叉、问号——公事往来画圈,点头之交画三角,需要留意的人画问号。
那是她给自己建的“人际关系档案”。
而他,全都记得。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那不一样。”她别过脸,把牌往他面前一推,“这是游戏规则。你先熟悉熟悉,咱们先打两圈找找感觉。”
沈谕唇角微扬,没有追问,只拿起牌,一张一张翻看。
那些符号在他指尖下流转,像一个个无声的暗号。
他想起那夜她坐在烛火旁,一笔一画地画下它们,认真得像在绘制一张舆图。
原来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用这些符号标记着。
第一局,沈谕输。
他脸上被贴了第一条白纸剪的“胡子”。
纸条从下颌垂下来,随着他看牌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婉音笑得趴在小几上。
“沈总助,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沈谕没问“像什么”。
他伸手,在自己脸上又贴了一条。
“再来。”
第二局,王婉音输。
她脸上被贴了三条胡子,腮边、额头、下巴各一条,像个白眉白须的小老头。
她笑不出来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王婉音脸上的胡子越来越多。
沈谕脸上的胡子……还是那两条。
她瞪着手里那一把“圈圈叉叉”,腮帮子鼓得老高。
“你怎么这么快就学会了?”
沈谕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符号,我认得。”他说,“你教过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新婚那夜,她给他解释那些符号的含义——圈圈是公事往来,三角是点头之交,问号是需要留意。
那时候她只想把这场婚姻当成一桩交易。
而他却把她教的每一个符号,都记在了心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低下头,又摸了一张牌。
是张“加四”,黑色的,可以任意指定颜色——她特意画进去的“万能牌”。
她抬眼看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沈谕,你知道这张牌叫什么吗?”
他看了看那张黑色的“加四”,摇头。
“这叫‘心想事成’。”她把牌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我现在指定——圈圈。”
然后她把四张罚牌推到他面前。
沈谕看着那四张牌,又看看她得意洋洋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把那四张牌收进手里。
然后他出了一张“反转”。
王婉音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