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音阁今日热闹得很。
门板早就卸下来了,赵武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惊飞了汴河边的麻雀;小梅站在柜台后,正给几位早来的客人添茶;陈秀才伏在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账本。
王婉音推门进去时,小梅第一个看见她。
“小姐!”她放下茶壶跑过来,上下打量一番,“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府里还好吗?将军的伤……”
“好多了。”王婉音打断她,“店里怎么样?”
“好着呢!”小梅眉开眼笑,“昨儿个刘掌柜娘子还来问,说会员日什么时候再办。还有那位周夫人,订了十套蜜蜡手串,说是过年送人……”
王婉音一边听一边往里走,目光扫过店内。
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博古架上的拉布布们歪七扭八地蹲着,一副欠揍的模样。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弯了弯嘴角。
“小梅。”她转过身,“去把陈账房和赵武叫来,后院开会。”
小梅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申时二刻,王婉音亲手取下那块“营业中”的木牌,换上了早准备好的另一块。
店主有喜,今日提早打烊。
陈秀才从账本上抬起头:“掌柜的,这‘有喜’……似易引人误会。”
“误会什么?”王婉音理直气壮,“年终聚餐,不是喜事?”
陈秀才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武从后院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窑灰:“掌柜的,俺把窑封好了,炭火都灭了,保证没事儿!”
“好。”王婉音拍拍手,“那咱们——开会!”
后院杂物间里,几张条凳围成一圈。
那块刷了三遍白漆的木板立在木架上,炭笔换了新的,墨也研得足足的。
小梅把茶水泡好。
赵武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盘瓜子,颗颗饱满,嗑开来仁儿是甜的。
陈秀才摊开账本,正襟危坐,像等考官发卷。
沈谕将军……沈总助,坐在王婉音右手边。
他今日穿着那件半旧青衫,发束木簪,和店里任何一个“伙计”没有两样。
只是那通身的气度,怎么掩也掩不住——坐下时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听人说话时目光专注而沉静。
王婉音敲了敲白板。
“雅音阁元年的第一次年度总结会,现在开始。”
她目光扫过四人:“先盘点成绩。”
炭笔在白板上刷刷游走。
“去年五月开业至今,总营收三百八十余贯。”炭笔在白板上刷刷游走,“利润——”她笔尖一顿,“负一千二百一十九两四钱。”
陈秀才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小梅倒吸一口凉气。
赵武手里的核桃滚到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只有王婉音,面色如常。
“其中一千两,是我替沈言垫的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店里自己亏的,是二百一十九两。”
她顿了顿,在那个刺目的“负”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八个月,三百八十贯流水,平均每天也就一两贯。”她继续说,“够店里转得开就行,我又不指着这个发财。”
陈秀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我们的客户从零积累到八十七位常客,复购率超过四成。”炭笔不停,“陈账房的柱状图,从五月画得像狗啃,到腊月已经能看出趋势线了。”
陈秀才的脸腾地红了。
“赵师傅的茶具成品率,从三成到七成。上月那套桂花纹,五只全须全尾,一只都没裂。”王婉音看向赵武,“你自己说,去年这时候你烧的杯子啥样?”
赵武挠挠后脑勺,憨憨地笑:“去年这时候……俺连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小梅。”王婉音转向角落里的小姑娘,“你敢独自接待挑剔的老客了。”
小梅低下头,使劲眨眼睛。
“这些,”王婉音放下炭笔,转过身,“比二百贯值钱。”
后厅里很静。
陈秀才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掌柜的,账目之责,学生亦有……”
“停。”王婉音举起手,“年会第一条规矩,不许抢着背锅。”
陈秀才噎住。
赵武憨憨地笑起来。
小梅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花。
沈谕坐在她右手边,看着这一幕。
他在军营里也带兵,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赏”——不是银钱,不是升迁,是“我看见你了”。
王婉音转向白板,炭笔蘸饱墨,写下第二行大字。
经营目标
“咱们不搞虚的。”她说,“只定三条。”
一、稳住基本盘。茶具、茶点、文玩,求精不求多,每月至多推两款新品。
二、培养人。陈账房学简易成本核算,赵师傅攻青白瓷釉色,小梅——考你个茶艺师资格。
三、活着。亏损控制在二百贯以内。
她放下炭笔,拍拍手上的细屑。
“就这些。谁有补充?”
陈秀才举手:“掌柜的,‘茶艺师资格’是何物?”
“我拟的考评体系。”王婉音面不改色,“分初、中、高三阶,初阶需掌握六款茶品冲泡,独立接待散客无差错。小梅,有信心吗?”
小梅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有、有!”
赵武挠挠头:“掌柜的,俺那釉色……啥时候算成?”
“你上月烧的那套桂花纹茶具,已经成了。”王婉音看着他,“成品的‘成’。”
赵武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像被人点了穴。
半晌,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坐下,使劲揉眼睛。
王婉音转向沈谕。
“沈总助。”
沈谕抬眼。
“你的目标——”她顿了顿,炭笔在白板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继续发挥‘略知一二’的特长,协助以上所有事项。”
她看着他,眼底有促狭的光。
“这个目标,够不够清晰?”
沈谕唇角微微扬起。
“清晰。”他说。
会议进入最后一个议程:一季度工作安排。
王婉音换了一张新纸,写下“康定二年·正月—三月”几个字,然后划出一条时间轴。
“正月剩大半月,重点是会员维护。年前办过一次会员日,反响不错,正月十五再办一次,主题是元宵。”
她在“元宵”下面画了个圈。
“二月——”她的炭笔顿了顿,“情人节。”
沈谕眉头微动。
“情人节?”陈秀才惊讶,“掌柜的,学生孤陋寡闻,未曾听闻此节……”
“就是七夕。”王婉音头也不抬,“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之日。”
她说着,又在白板上写下“七夕·手作体验”“情侣对杯”“定情雅间”几行字。
沈谕看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正专注地在“七夕”下面画着各种分支箭头。
过了片刻,他淡淡开口。
“方才说二月,”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算日子,“还有五个月才到七夕。”
王婉音笔尖一顿。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点——只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说漏嘴’了。
但她没有再慌张,因为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她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不在乎。
她说的“二月情人节”是二月十四。
他听出来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算了一笔账。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放下炭笔,“沈总助说得对。我记错了。”
后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秀才欲言又止。
赵武茫然地看看掌柜的,又看看将军,完全没听懂。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抓起湿布,把“七夕”那行字用力擦掉。
“好,我们重来。”她抓起一块湿布,把“七夕”那行字用力擦掉,“二月没有情人节。三月——”
“三月有上巳节。”沈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女儿节,男女踏青,互赠芍药。”
王婉音笔尖停在半空。
她侧过头,看着沈谕。
他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但王婉音分明看见,他眼底那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这人故意的。
“……多谢沈总助提醒。”她收回目光,在“三月”下面工工整整写上“三月桃花主题”。
“手串。”她说,“桃花纹样,粉色系珠料,搭配银饰或绳编。”
“茶点。”她继续写,“桃花酥、桃花酿、桃花茶。”
“活动。”她顿了顿,“踏青茶会。地点……”她看了看后厅这四四方方的屋子,“不一定在店里。可租城外别院,或寻处桃花开得好的野郊。”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
“还可以提前准备些题诗的笺纸,让客人现场写,写得好的送限定手串……”
陈秀才飞快记录。赵武已经开始盘算要烧多少套桃花纹茶具。
小梅托着腮,一脸憧憬:“桃花酥,一定很好看……”
王婉音放下炭笔,看着白板上渐渐丰满的规划。
“一季度的工作安排,就这样。”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有困难吗?”
“学生尽力。”陈秀才。
“俺试试。”赵武。
“奴婢、奴婢努力!”小梅。
沈谕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王婉音等了两息,没有等到他的“有困难”或“没问题”。
她别过脸。
“好,散会。”她说,“现在——”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下馆子!”
雅音阁斜对面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小酒馆。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说话爽利,做得一手好糟味。
王婉音上个月路过时尝过她家的糟鹅掌,惊为天人,当即拍板:年会聚餐,就是这儿了。
孙掌柜早给留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推开窗,能看见汴河支流的水光,和岸边几株刚冒出嫩黄柳芽的老树。
菜是王婉音点的,不要排场,要大鱼大肉,要热乎扎实。
于是糟鹅掌、醉腰花、葱烧海参、酒蒸蛤蜊、炙羊肉、煨牛筋、冬笋火腿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赵武看得眼都直了,陈秀才悄悄松了松腰带,小梅忙着给大家布菜,自己倒顾不上吃。
王婉音举起酒杯。
“来,雅音阁元年的第一顿年夜饭。”
众人都笑起来。
“我先说下雅音阁的喝酒规矩。”她清了清嗓子。
沈谕抬眼,目光里带了点兴味。
“我们这,没有主陪、副陪。”王婉音竖起一根手指,“没有打圈。”
沈谕噗嗤一笑。
那笑声很短促,但确实是笑出声了。
王婉音瞪他一眼。
沈谕知趣,敛了笑意,神色恢复如常:“店长请继续。”
王婉音又瞪他一眼,才继续说:
“以后聚餐,谁组织,谁发言提酒,提三杯。三杯之后,大家自由发挥,没有要求。”
沈谕微微垂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把这套酒桌规矩玩得很明白。
“第一杯,敬——”她想了想,“敬咱们这一年没倒闭。”
陈秀才的酒杯差点滑手。
赵武一口闷了,被辣得直抽气,还憨憨地笑。
小梅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得像窗外的灯笼。
王婉音自己也喝了一杯。
酒是孙掌柜自家酿的糯米酒,琥珀色,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沈谕坐在她身侧,没有劝。
“第二杯。”她举杯,这回稳多了,“敬大家。”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我们完整地体验了这一年所有的好与坏,”她说,“然后毫发无损地走到了今天。”
她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枚奖章。”
沈谕心想,开店,竟然和打仗一样——毫发无损。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看着她。
“第三杯。”王婉音说。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
“是对新年的祝福。”她说,“新的一年来了。我不祝你暴富,也不祝你走上人生巅峰。”
她顿了顿。
“那些都太虚了。”
桌上很安静。连赵武都放下了筷子。
“我只愿你,在下一次被生活绊倒时,”她说,“还能被自己稳稳地接住。”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这个努力活着的自己。也敬那个我们翘首以盼、充满未知和期待的新一年。”
后厅里静了很久。
她空腹连饮三杯,脸上很快泛起薄红。
小梅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她自己都没察觉,还在一个劲点头。
陈秀才低着头,用衣角抹了下眼睛。
赵武盯着自己面前那盅已经凉透的汤,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沈谕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酒,慢慢饮尽。
“店长。”他放下酒杯,声音比平日低些,“不想暴富?”
王婉音歪着头想了想。
“一夜暴富,人人都想。”她说,“但是我想的是,一夜不行,就夜夜。”
她弯起嘴角。
“日子很长,慢慢来嘛。”
两人相视一笑。
他只是在她又一次要添酒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杯口。
“慢些。”他说。
王婉音低头,看着他覆在杯沿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此刻正轻轻抵着她冰凉的瓷杯。
她没有争辩,松开手,去夹一筷子糟鹅掌。
他这才收回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武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讲老家的娘,讲小时候过年能吃到白面饺子就高兴一整天,讲当年为什么入伍——官府征兵,有安家费,他签了十年契,把钱全寄回去了。
“俺娘说,让俺好好干,别给将军丢人。”他喝得脸通红,说话也直愣愣的,“俺觉得,俺现在没丢人吧?”
他看向沈谕。
沈谕放下筷子。
“没有。”他说。
赵武咧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闷声道:“这酒,真辣。”
小梅在一旁轻轻踢了他一脚,把一盅热汤推过去。
陈秀才也喝了酒,话比平日密。
他讲自己考了四次乡试,四次落榜。第四次,父亲说别考了,回家种地吧。他没回去,在汴京找了份账房的活。
“学生从前以为,只有金榜题名才算有成。”他拿起手中毛笔空中点了点,“如今倒觉得,能把每笔账算得分毫不差,客人来了点头称一声‘陈账房’,也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父亲年前来信,说家里的地今年收成不错,不用我寄钱了。”他说,“让我……在汴京好好干。”
王婉音看着他。
这位迂腐、较真、永远把账本理得一丝不苟的陈秀才,此刻眼眶微红,却笑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陈账房。”她说。
陈谦抬起头。
“你的账,是我见过最清楚的。”她说,“柱状图也是。”
陈秀才怔了怔,随即深深低下头去。
“学生……惭愧。”他的声音有些哽,“掌柜的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