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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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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今早才停。

将军府正房的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

王婉音醒来时,身侧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被褥,早已凉透。这人又起得比她早——明明伤还没好,偏要逞强。

她躺着没动,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这几日她没去店里。

沈谕受伤那夜之后,她便留在府中照看他。

小梅被她打发去雅音阁看店,赵武也被她支去窑厂盯货。

正房里里外外,就剩他们两个。

起初她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偌大的院子,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可待了几日,竟也习惯了。

习惯了晨起时他已经在外间看书,习惯了午膳时两人对坐吃饭,习惯了晚间躺下后,隔着那短短的距离,说几句有的没的。

没人打扰。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第一日

王婉音在正房待了一整天。

不是不想去书房,是不知道该不该去。

那是他的地方,她贸然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会不会显得太亲近?

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她还不敢轻易捅破。

于是她窝在窗边的矮榻上,翻那本从店里带回来的《点翠技法》。

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拿起那本《花鸟图谱》,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盯着窗外的雪发呆。

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的老梅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想,他在做什么?在批那些折子?在和部下议事?还是在想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中途,管家来问过一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她说不必麻烦。

午时,她往餐堂去。

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她刚坐下,沈谕便来了。他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看了她一眼。

“这几道菜,可还合口味?” 他说着,在她身侧坐下。

王婉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好的。”她说。

他点点头,却没动筷,又问:“可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或是忌口的?说来听听,日后好让厨房留意。”

她看着他,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好笑——堂堂指挥使,不好好用膳,倒在这儿问这些琐事。

“不吃内脏,”她说,“也不吃香菜。”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承诺,但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踏实了。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什么要紧的军务。

“知道了。”他说。

晚膳时,桌上的菜便换了一拨。

没有内脏,没有香菜,都是清淡可口的。

王婉音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暖。

那夜躺下后,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帐顶映成浅浅的银灰。

两人隔着那短短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谕。”

“嗯。”他应得很快,像是也没睡着。

“你这府里,”她顿了顿,“怎么这么安静?”

他没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平,很淡。

“父亲母亲走得早。”他说,“府里人不多。就一些杂役下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么多年,”她斟酌着用词,“都是这样?”

“习惯了。”他说。

三个字。很轻。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习惯不代表不累。

“那我住进来之后,事务难免多一些,”她问,“外面很少看到人,主院为何也不让他们进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不习惯。”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她不习惯。

所以立了那个规矩。

正院正房,主人未唤,任何人不得擅入。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说的‘习惯不代表不累’。

他怕她不习惯,所以立了那个规矩。

那他自己呢?这些年,他是怎么‘习惯’的?

最后只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

可黑暗中,她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第二日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王婉音醒来,身侧又空了。

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间隐约的声响。

过了片刻,脚步声远了,门轻轻阖上。

是沈谕出去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拢了拢外袍。

“小梅。”她唤了一声。

门被推开,小梅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先把盆搁在架上,又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新鲜空气进来。

“小姐,您可算醒了。”小梅一边绞帕子一边说,“昨儿个店里可热闹了,刘掌柜娘子来问会员日什么时候再办,陈秀才把上月的账盘完了,说等您回去看……”

王婉音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接过小梅递来的青盐,慢慢漱口。

小梅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店里的事,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对了,”小梅忽然想起什么,“赵武说那批新素坯到了,他今儿一早就去窑厂盯着。还有,陈秀才让奴婢问您,那个柱状图,他想画一版新的,问您有没有空看看……”

王婉音漱完口,把杯子递给小梅。

“知道了。”她说,“你先去店里吧,我晚几天再过去。”

小梅愣了愣。

“小姐,您今日不去?”

“晚些去。”王婉音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等将军伤好了再去。”

小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床——两床被子并排铺着,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门关上。

王婉音对着铜镜,慢慢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翘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音音?”

是沈谕。

她对着镜子愣了一下。

平日他从不这样叫。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

沈谕站在门边,穿着一身月白家常直裰,肩头还披着那件深灰大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小梅方才出去了?” 他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嗯。”她站起身,“去店里了。”

他点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厨房那边已经备好早膳了,”他说,“我陪你去。今日想用些什么?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

她看着他。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的意思。

肩上的伤还缠着纱布,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都好。”她说,“你定便是。”

他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往餐堂走去。

雪后的清晨很静,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廊下的梅花开了几朵,在白雪映衬下格外精神。

她走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没有牵手。

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

可那半步的距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用完早膳,两人往回走。

走到正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今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要不要去书房坐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看向旁边那株老梅。

“我那儿有几本画谱,”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若想看,可以拿去。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若有自己喜欢的画风,也可以同我说,我让人去寻。”

她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脸,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藏在平淡语气后面的、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东跨院走去。

她跟在后面,隔着那半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破庙里,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替她挡着风雨。

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书房很大。

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

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角落里还有一张矮榻,铺着厚厚的褥子。

王婉音站在门边,看了一圈。

沈谕走到书案后,从架子上取了几本画谱,放在案上。

“这些,”他说,“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若是都不喜欢,我再去寻别的。”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是工笔花鸟,画得极精细,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

“这画谱……”她抬起头,“哪来的?”

他顿了顿。

“从前母亲留下的。”他说,“她喜欢这些。”

她愣了一下。

低头再看那画谱,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我……”她斟酌着,“借去看看?”

“本就是给你拿的。”他说,“喜欢便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书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午后,小梅把画具送来了。

颜料盒、笔砚、画册,一样一样摆好。小梅收拾完了,又看了看窗外,忽然问。

“小姐,要不要把琵琶也带来?这几日没练,别生疏了。”

王婉音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窗外那株老梅,又看了看手里那本画谱。

“不了。”她说。

“为何?”

她没答话。

可她知道为什么。

这院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静得能听见他翻书的声响。

琴声一响,这静就碎了。

况且……她弹的,还没他好呢。

她盘腿坐在榻上,翻开那本画谱,对着第一页那幅梅花,一笔一笔地描。

沈谕坐在书案后,批他的折子。

屋里很静。

偶尔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响。

她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沈谕。”

“嗯。”

“你会画画吗?”她头也没抬。

他沉默片刻。

“没学过。”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里的笔悬在一本折子上方,似乎在想什么。

“为何学画画?”他问。

她愣了一下。

“画了,就能记得。”她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画谱,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在批折子,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她看见了。

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继续描那幅梅花。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

她想,在这个世界,把看到的、喜欢的,都画下来,记下来。

这样就算以后……也能记得。

晚上躺下后,两人又隔着那短短的距离沉默。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不安分地越过中间那条无形的界线,轻轻挨着他的枕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谕。”

“嗯。”

“你……有没有想问我的?”

他没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没有。”

她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闷闷地“哦”了一声。

黑暗中,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不问。

他从来都不问。

不问那些她说不清的事,不问那些她解释不了的东西。

只是等着,等她愿意说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面朝向他那侧。

“沈谕。”

“嗯。”

“谢谢你。”她说。

他没说话。

可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只一瞬。

又松开了。

第三日

午后,小梅又来了。

这回是送近期的账目,顺便把店里的情况再说一遍。

王婉音在正房听的,沈谕在书房,没过来。

“小姐,您什么时候回店里啊?”小梅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问,“陈秀才都问好几回了。”

“过几日。”王婉音靠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画谱,“急什么。”

小梅看了她一眼。

“小姐,”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您和将军……这几日处得怎么样?”

王婉音抬眼。

小梅被她看得一缩脖子,讪讪地笑。

“奴婢就是问问……问问……”

王婉音没理她,继续翻画谱。

小梅收拾完,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王婉音放下画谱,看着窗外那株老梅。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枝头。

她想,他在书房做什么?还在批那些折子吗?

晚上躺下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谕。”

“嗯。”

“你喜欢吃什么?”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他的声音很平淡,“能吃就行。”

她翻了个身,面朝向他那侧。

“这也太将就了。”她说,“就没有特别爱吃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爱吃糖糕。”他说,“母亲做的。”

她没说话。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母亲走得早。十岁。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只一下。

又缩回来了。

“以后,”她说,“我让厨房做。”

他没说话。

可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这次,没有松开。

第四日

换药。

王婉音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里摆着干净的纱布、药粉、一盆温水,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布。

沈谕正在书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

她把托盘放在书案上,在他面前站定。

“把衣服脱了。”她说。

他抬眼看着她。

她面色如常,仿佛在说“把账本拿来”。

可她的耳根,微微红了。

他垂下眼,抬手解开衣襟。

只褪去半边,露出左边的肩膀和胳膊。

那道伤口斜斜横在肩胛骨上,皮肉已经合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的边缘有些发红,但比前几日好多了。

王婉音在他身侧坐下,伸手去解那些纱布。

她的动作很轻,一圈一圈,慢慢绕开。

沈谕垂着眼,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似的。

屋里很静,只有纱布轻轻摩擦的声音。

“疼吗?”她忽然问。

“不疼。”

她抬眼看他。

“撒谎。”她说,“刚才我碰这里的时候,你肩膀绷了一下。”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拆纱布。

拆完了,她用浸了温水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擦完又用药粉薄薄撒了一层,然后拿起新的纱布,开始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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