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沈谕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王婉音在帐中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听见他压低的脚步声,听见门被轻轻带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是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
小梅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把盆搁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来,忍不住小声嘀咕:“将军今日走得倒早。”
王婉音接过帕子,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走得早。年底宫中防务吃紧,这几日他天天天不亮就出门,有时深夜才归。
昨日更是……她低头擦了擦脸,把那些思绪压下去。
小梅服侍她穿衣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支步摇。
那支点翠步摇。
中秋前几日,沈谕从宫里回来,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点翠步摇。
翠羽湛蓝,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夜露。
她愣住了。
“这是……”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神色一如往常的沉静,只是耳根似乎比平日红了些。
“去文思院办差时瞧见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想着……你会喜欢。”
她低头看着那支点翠步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戴上,应当好看。”他又补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日快些。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
她不知道,他那天在文思院的首作间里站了多久,把掌作太监搬出来的十几支步摇一支一支看过,才挑中这一支。
掌作的太监在一旁打趣:“沈将军对夫人可真是上心,我这儿的好东西都快被您翻遍了。”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支点翠步摇对着光看了看,确认那翠羽在光下流转出最纯正的湛蓝,才满意地收入袖中,唇角微微扬起。
那支点翠步摇,她至今没戴过几次。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
她来自后世,自然知道点翠工艺意味着什么——取活翠鸟颈间最鲜亮的羽毛,细细镶嵌在金银底座上,色泽百年不褪。
这般技艺,在她来的那个时代,早已是国家级非遗,传人屈指可数,一件小小的点翠饰品便能进博物馆做镇馆之宝。
而此刻躺在她手心的这支,用的是去年进贡的翠羽,出本文思院匠人之手,是真正的“皇家御制”。
若放在一千年后,是要被学者们戴上白手套、用丝绸托着,小心翼翼摆进恒温恒湿展柜里的国宝。
可沈谕就这么随手递给了她,像递一包街边买的桂花糕。
她舍不得戴,是真舍不得。
舍不得让这样一件东西,沾染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更舍不得的,是他递来时那句“想着……你会喜欢”之后,逃也似的背影,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小姐?”小梅的声音把她唤回神,“今日梳什么发髻?”
王婉音看了一眼妆奁里那支点翠步摇,顿了顿。
“就平日那样。”她说。
小梅应了一声,拿起素银簪。
可王婉音的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又多停了一瞬。
梳洗完毕,主院正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小梅跟在王婉音身侧,两人穿过回廊,从侧门出了将军府。
青帷小车已经套好,车夫候在门外,见她们出来,垂首行礼。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王婉音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声。
卖炊饼的吆喝,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孩童追跑笑闹的声音——这是她熟悉的汴京清晨,是通往雅音阁的路。
小梅在一旁偷偷看她。
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小姐,那支步摇……您今日怎么不戴?”
王婉音没答话。
小梅抿了抿嘴,又说:“将军送的那支,上回中秋戴过一回,后来就再没见您戴了。”
王婉音看了她一眼。
小梅立刻闭嘴。
可王婉音知道她想说什么。
小梅那张嘴,憋不住话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小梅又开口了:
“小姐,奴婢多嘴说一句……将军送的东西,您老不戴,他心里会不会……”
“不会。”王婉音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他心里没这个。”
小梅不敢再说了。
马车在雅音阁门口停下。
王婉音推门进去时,店里已经开了门。
赵武正在后院搬木料,陈秀才伏在账桌前拨算盘,小梅去后厨烧水备茶。
一切如常。
她走到柜台后,把那支素银簪取下来,换了根更朴素的木簪。
手边是昨日的账本,还没核完。
她翻开,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开始逐条核对。
可核着核着,笔尖忽然停了。
她想起那晚沈谕送步摇时的样子。
——想着你会喜欢。
——你戴上,应当好看。
他说这话时,耳根是红的。
堂堂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手握汴京骑军兵权,送她一支步摇,耳根居然红了。
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核。
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沈谕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个食盒。
玄色锦袍换成了半旧的青衫,是“沈言”的装束,可那通身的气度,怎么掩也掩不住。
“今日怎么得空?”她问。
“路过一品轩,新出的桂花糕。”他把食盒放在柜台上,顿了顿,“店长,尝尝。”
王婉音擦擦手,走过去打开盒盖。
糕体莹白,点缀着糖渍桂花瓣,卖相极好。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软清甜,比她自己做的确实强些。
“不错。”她点点头,“将军有心了。”
沈谕没应。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于公于私,夫人尚以将军相称,岂非见外?往后,唤我名即可。”
王婉音嚼着桂花糕,愣了愣。
她这才意识到,自赐婚以来,她对他的称呼一直在几个身份间切换:对外人言“将军”,公事公办时“沈将军”,调侃时“沈总助”。
上次在破庙那晚,还喊了沈谕。
现在还是极少从她嘴里出来。
沈谕。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竟有些陌生。
“我尽量。”她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含糊道。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答应什么重要的事。
沈谕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唇角微微扬起。
“常行,将至。”他说。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王婉音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咽下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
“好。”她抬眼看他,“沈谕。”
这是她第一次在店里,当着旁人,唤他的名字。
没有“将军”,没有“总助”,没有任何身份前缀。
就是这两个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沈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去后院帮赵武搬货。
王婉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桂花糕的甜香还萦绕在舌尖。
她低头,把食盒盖子盖好,心里忽然有些乱。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她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时,竟有些烫。
自那日起,“沈谕”这个名字便成了他们之间默认的暗语。
没有外人在场时,她这样唤他。
起初还有些生涩,总是脱口而出“将军”又硬生生改口。
后来渐渐顺了,像溪水流过河床,自然而然。
而他对她的称呼,早已熟练得仿佛唤过千遍万遍。
“音音。”
他叫她时,声音总是比平时低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像石子投入深潭时那一声闷响。
王婉音从不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没听见。
可她的耳根,每一次都会悄悄染上薄红。
沈谕从不说破。
只是下一次,依然这样唤她。
十一月,越来越冷,汴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沈谕越来越忙。
旧城年底的守卫需重新部署,西北诸部遣使来朝,鸿胪寺和枢密院两头跑,兵部的军械核查也压在他肩上。他仍坚持下值的时候就来雅音阁看看,可常常坐不了半个时辰,便走了。
这日他来得比平日更晚。王婉音已经打烊,独自在工作台前给那幅江山图收尾,听见后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沈谕来接她下班,回将军府。
自从上次说定,她每日下班便回府住。
有时候沈谕下值来接,沈谕休沐日那天就整天都在店里等王婉音闭店后,两人一同走那条青石板路。
又或者他实在忙,便安排赵武护送王婉音主仆二人回去,风雨无阻。
沈谕掀帘进来,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沈谕,怎么不撑伞?”王婉音搁下毛笔。
“雪不大。”他解下大氅,挂在门边,走过来看她桌上的画,“快完成了?”
“嗯,明后天就能收工。”王婉音用细布盖好半成品,起身去给他倒热茶,“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沈谕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年底宫中事多,这几日可能过不来。”
王婉音点点头:“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像听他说“明日有雨”一样寻常。
沈谕看着她。
她在灯下垂眸,睫羽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他道:“雅音阁这边,忙不过来的话,再招个人手。我可以帮你找个可靠的。”
“不用了。”王婉音抬眼看他,笑了笑,“我早就佛系经营了,不忙。”
她说的是实话。
入冬以来,雅音阁便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客人不多不少,流水不高不低,正好够她慢慢折腾那些“注定亏损”的新品。
陈秀才的柱状图画得越来越熟练,赵武烧的茶具成品率已过六成,连小梅都敢独自接待挑剔的老客。
她不需要更多客人,不需要更大规模。
她只需要这间小店,以她喜欢的方式,慢慢地、安静地运转下去。
沈谕看着她脸上那抹安然的、近乎餍足的笑意,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好。”他说,“那便不招。”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起身去拿大氅。
王婉音送他到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
“沈谕。”她忽然开口。
他停步,回头。
“年底应酬多,”她顿了顿,“能推的便推了吧。那些不必要的场合,不必为我勉强。”
沈谕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鬓边,融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澈,像初冬未冻的溪水。
“陛下赐宴推不得,”他说,“其余的可免则免。”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不喜应酬,我知。”
王婉音没说话。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台阶上薄薄的积雪。
“……我并非不喜应酬。”她闷声道,“只是不喜那些人看你时……像看一块待割的肥肉。”
沈谕怔了怔。
随即,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被雪夜压得很低,从胸腔震出,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那便都不去了。”他说,“你我二人,在家里过年。”
“谁跟你‘家里’。”王婉音别过脸,“雅音阁是我的店,将军府是你的宅,各是各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话听着,像是在撒娇。
“嗯,”沈谕从善如流,“那便在雅音阁过年。”
王婉音噎住。
她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这人何时变得如此……无赖。
沈谕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唇角笑意更深。
他没再说什么,披上大氅,步入雪中。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音音。”
王婉音抬眼。
“你已经叫得非常熟练了。”他说。
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帘无声的纱。
他的眉眼在雪雾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簌簌飞雪,依然清晰。
王婉音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背影渐渐融进茫茫夜色。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拂去。
夜已经深了,王婉音洗漱完靠在床头,随便翻本书看却一行也看不进去。
沈谕今日没来接她。
她倒不在意——他说过这几日事多,她便自己回了府。
可子时都过了,他还没回来。
她放下书,盯着帐顶发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沈谕的——他的脚步她听得出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这脚步声慌慌张张,是赵武。
王婉音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子,披上披肩包裹住身子,推门跑出去,几步走到主院外。
赵武站在廊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黝黑的面孔几乎泛着白。
“掌柜的,”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灼,“将军出事了。”
“在哪儿?”她问,声音稳得出奇。
赵武愣了愣。
“刚回府,在书房,军医正在……”他没说完。
王婉音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往书房方向跑去。
她跑到书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廊下站了好几个亲兵,面色凝重,见她来了,纷纷垂首让路。
她推开门。
屋里燃着好几盏灯,亮得晃眼。
沈谕坐在榻边,上身只着中衣,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已经洇出来,在雪白的布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军医正在收拾药箱,见她进来,躬身行礼:“夫人。”
王婉音没应。
她走过去,在沈谕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痛楚,没有虚弱,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她看不懂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她今日店里生意如何。
王婉音没答。
她低头,看着他肩头那道伤口。
纱布缠得很厚,可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顺着手臂滑落,滴在榻沿上。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道伤口。
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怕。
怕碰疼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怕’失去一个人。
沈谕看着她那只悬着的手,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皮外伤。”他说,“养几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