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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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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音抬起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可里面没有泪。

“谁干的?”她问。

沈谕沉默片刻。

“兵部的人。”他说,“查案查到了。”

王婉音点点头。

她抽回手,站起身,转向军医。

“清创处理干净了吗?都消过毒了?”她问,“伤口多深?要不要缝合?伤着骨头没有?要养多久?”

军医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沈谕。

沈谕微微颔首。

“回夫人,伤口长约三寸,深约半寸,所幸未伤及筋骨。静养半月,按时换药,应当无碍。”

王婉音点点头。

“有劳了。”她说,“府上有客房,今夜雪大,大夫若不嫌弃,可留宿一夜,明日再回。”

军医看了沈谕一眼,沈谕颔首。

“多谢夫人体恤。”

军医退下。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王婉音站在原地,看着沈谕。

沈谕也看着她。

良久,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

沈谕没说话。

“是不是打算等伤好了,再若无其事地来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是没说话。

王婉音看着他。

看着他肩头洇开的血迹,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谕,”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赵武说你出事,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抬眼看着她。

“我在想,原来我在你心里,不过是个外人。”

沈谕的眉头微微一蹙。

“铺子的事,你帮我出主意。店里的事,你替我分忧。就连那一千两银子的债,我也替你扛了。”她顿了顿,“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自己人。”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可你呢?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个想的是瞒着我。瞒得严严实实,瞒得滴水不漏。要不是赵武来说,我是不是要到明天、后天,等你伤好了、若无其事地来店里,才知道你差点没命?”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

可她没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一路跑过来,脑子里在想什么?”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我在想,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办。我在想,雅音阁怎么办,店里的账谁帮我核,周三的会谁来给我递炭笔,还有——”

她没再说下去。

可沈谕听懂了。

她在想他。

不是因为他是将军,不是因为他是夫君,不是因为契约上写的那些条条款款。

只是因为他,画上五角星的——自己人。

那个会在她画图时默默递炭笔的人,那个会在她核账出错时轻轻指出的人,那个会在深夜来接她下班、和她并肩走过长街的人。

那个她已经开始习惯、开始依赖、开始——放在心上的人。

“音音。”他唤她。

王婉音没应。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肩头的伤口牵动,他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停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像是要把那些凉意都揉散。

“以后,”他说,“我告诉你。”

王婉音抬眼看他。

“以后有这种事,”他一字一顿,像在阵前立誓,“第一个告诉你。”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肩头洇开的血迹,看着被他拢在掌心里的自己的手。

窗外雪落无声。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账面上的事,我能帮忙。”她忽然说。

沈谕一愣。

“军械案,”她说,“账目上的证据,我能帮你看。”

她顿了顿。

“我从前……”她斟酌着措辞,“经手过很多账。比你们兵部的账,复杂多了。”

沈谕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点他熟悉的、属于“店长”的光芒。

“好。”他说。

王婉音点点头。

她抽回手,走到书案边,低头看着摊开的那些卷宗。

沈谕跟在后面。

“这是所有的?”她问。

“大部分。”他说,“还有些在枢密院。”

王婉音“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翻那些卷宗。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偶尔微蹙,指尖在纸面上划过,遇到可疑的数字,便停一停,前后翻看比对。

沈谕坐在对面,看着她。

烛火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雅音阁核账时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雅音阁核账时,她眼里是轻松的、怡然自得的光。

此刻她眼里,是另一种光。

专注。锐利。像刀刃出鞘。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忽然想,也许他永远无法完全认识她——但她愿意让他看见多少,他就珍惜多少。

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轻响。

一刻钟后,王婉音停下翻页的手。

她指着卷宗里某一页,声音很轻:

“这笔采购有问题。”

沈谕俯身看去。

那是一笔军器监向南方某商号采购精铁的账目。

时间:三月十八。数量:三千斤。单价:市价的七成。总价:二千一百贯。

下方附着入库单、核销单、验收记录,印章齐全,流程完备,挑不出任何毛病。

“表面看没问题。”王婉音说,“但你把这页往前翻七页,看同期另一笔采购。”

沈谕翻到七页前。

另一笔采购,也是精铁。

时间:三月十五。数量:一千斤。单价:市价的九成。总价:九百贯。

供货商是另一家商号,印章不同,其他文书一应俱全。

“三月十五那笔,单价是市价的九成。”王婉音说,“三月十八那笔,单价是市价的七成。短短三日,精铁市价不可能跌两成。”

“除非,三月十八这笔采购,根本就不是精铁。”

沈谕瞳孔微缩。

“你是说——”

“三月十五那笔高价采购,才是真正的精铁。”王婉音语速平稳,像在给他讲解一张普通的销售报表,“数量一千斤。三月十八那笔低价采购,报的是精铁价,进的是次品铁料,甚至可能是生铁。数量三千斤。”

她的指尖在那两行数字上轻轻一点。

“两笔采购加起来,账面进了四千斤精铁。实际精铁只有一千斤,次品三千斤。三千斤次品按精铁价报销,多出的银两……”

她顿了顿。

“对得上郑珣在城西新置的那座宅子。我听说过那宅子,去年三月下旬易主,售价一万二千贯。”

书房里静极了。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惊破沉寂。

沈谕看着她。

“你如何看出?”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婉音没有抬头。

“账目如人心。”她说,语气平淡,“真想藏东西,哪有天衣无缝。再精妙的谎言,也总会留一处破绽——不是这里漏了,便是那里多了。”

她忽然抬起眼,看着他。

“就像你这将军,不也在我那雅音阁,打了许久的工?”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那抹狡黠的笑意,沈谕无比熟悉。

她在雅音阁与他讨价还价时,推出新品信心满满时,都是这样笑的。

可此刻,这笑意里多了什么。

不是嘲弄,不是调侃,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坦然的……亲密。

她说的是他的“谎言”。

可她的语气,分明在说:我都知道。我接受。那是我与你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沈谕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落向她方才翻页的那只手。

手指纤长,还沾着一点国画颜料未洗净的青绿,静静搁在卷宗边缘,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覆住了那只手。

王婉音微微一颤。

她没有抽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像受惊的蝶,又慢慢舒展开。

“沈谕。”她轻声说。

“嗯。”

“以后有这种事,”她顿了顿,“可以告诉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好。”

“不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她说,“是以——”

她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以合作伙伴?以战友?以契约的甲方乙方?

这些词在舌尖滚了滚,都被她咽了回去。

沈谕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隙漏下,将庭中积雪映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王婉音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夜深了,早些歇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先回房。”

她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沈谕。”

“嗯。”

“那道城墙,”她没有回头,“今晚可以撤了。”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她怕自己多停一瞬,就会后悔。

王婉音回到主院正房时,小梅已经铺好了被褥。

两条锦被并排铺在宽敞的床榻上,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枕头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锦被抱起来,放进柜子里。

床榻上只剩两床被子。

没有城墙了。

她洗漱更衣,躺进自己那床被子里,面朝里侧。

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声很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解衣声。

烛火被吹灭,床榻另一侧陷下去一块。

他躺下了。

两个人,两床被子,中间没有那道叠起的锦被。

——只有空气。

王婉音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纹。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破这满室的寂静:

“音音。”

她没有应。

“我看你受伤了,”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半夜要是起身,中间有东西,不方便。”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音音。”他又唤了一声。

这次不是陈述,是唤她。

王婉音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你不要说话。”她说,“犯规的是我。”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收住。

但他没有说话。

——他是在笑她,还是笑他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躺下去时,离她比往常近了几分。

被角没有碰到,呼吸也没有交缠。

但中间那道空荡荡的距离,比任何城墙都更让人心慌。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马上要过年了。”她忽然开口。

“嗯。”

“将军府那边,”她顿了顿,“不必管我。按你想的方式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

王婉音盯着帐顶,等他说话。

“陛下赐宴要出席。”他的声音平稳,“其余应酬,可免则免。”

“好。”

又一阵沉默。

“沈谕。”

“嗯。”

“今年过年,”她顿了顿,没有回头,“我就在这里过。雅音阁闭店,初八开业。”

他没有说话。

“年底宫中防务,事多,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若忙完公务……”

她没说完。

沈谕等了一会儿。

“可以陪我去雅音阁喝杯茶。”她终于说出来,“闭店了,他们都放假。但那仍是我白天的去处。”

寂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成一道细细的白痕。

“好。”他说。

王婉音闭上眼。

“沈谕,还有。”

“什么?”

“明天我帮你换药。”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

“……好。”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

“嗯。没事了。睡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惯常的睡姿。

背后很久没有动静。

她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被角被轻轻掖了一下。

隔着锦被,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极轻。

像雪落在瓦上。

她没有睁眼,但那一夜,她睡得无比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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