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音抬起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可里面没有泪。
“谁干的?”她问。
沈谕沉默片刻。
“兵部的人。”他说,“查案查到了。”
王婉音点点头。
她抽回手,站起身,转向军医。
“清创处理干净了吗?都消过毒了?”她问,“伤口多深?要不要缝合?伤着骨头没有?要养多久?”
军医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沈谕。
沈谕微微颔首。
“回夫人,伤口长约三寸,深约半寸,所幸未伤及筋骨。静养半月,按时换药,应当无碍。”
王婉音点点头。
“有劳了。”她说,“府上有客房,今夜雪大,大夫若不嫌弃,可留宿一夜,明日再回。”
军医看了沈谕一眼,沈谕颔首。
“多谢夫人体恤。”
军医退下。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王婉音站在原地,看着沈谕。
沈谕也看着她。
良久,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
沈谕没说话。
“是不是打算等伤好了,再若无其事地来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是没说话。
王婉音看着他。
看着他肩头洇开的血迹,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谕,”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赵武说你出事,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抬眼看着她。
“我在想,原来我在你心里,不过是个外人。”
沈谕的眉头微微一蹙。
“铺子的事,你帮我出主意。店里的事,你替我分忧。就连那一千两银子的债,我也替你扛了。”她顿了顿,“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自己人。”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可你呢?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个想的是瞒着我。瞒得严严实实,瞒得滴水不漏。要不是赵武来说,我是不是要到明天、后天,等你伤好了、若无其事地来店里,才知道你差点没命?”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
可她没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一路跑过来,脑子里在想什么?”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我在想,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办。我在想,雅音阁怎么办,店里的账谁帮我核,周三的会谁来给我递炭笔,还有——”
她没再说下去。
可沈谕听懂了。
她在想他。
不是因为他是将军,不是因为他是夫君,不是因为契约上写的那些条条款款。
只是因为他,画上五角星的——自己人。
那个会在她画图时默默递炭笔的人,那个会在她核账出错时轻轻指出的人,那个会在深夜来接她下班、和她并肩走过长街的人。
那个她已经开始习惯、开始依赖、开始——放在心上的人。
“音音。”他唤她。
王婉音没应。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肩头的伤口牵动,他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停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像是要把那些凉意都揉散。
“以后,”他说,“我告诉你。”
王婉音抬眼看他。
“以后有这种事,”他一字一顿,像在阵前立誓,“第一个告诉你。”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肩头洇开的血迹,看着被他拢在掌心里的自己的手。
窗外雪落无声。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账面上的事,我能帮忙。”她忽然说。
沈谕一愣。
“军械案,”她说,“账目上的证据,我能帮你看。”
她顿了顿。
“我从前……”她斟酌着措辞,“经手过很多账。比你们兵部的账,复杂多了。”
沈谕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点他熟悉的、属于“店长”的光芒。
“好。”他说。
王婉音点点头。
她抽回手,走到书案边,低头看着摊开的那些卷宗。
沈谕跟在后面。
“这是所有的?”她问。
“大部分。”他说,“还有些在枢密院。”
王婉音“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翻那些卷宗。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偶尔微蹙,指尖在纸面上划过,遇到可疑的数字,便停一停,前后翻看比对。
沈谕坐在对面,看着她。
烛火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雅音阁核账时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雅音阁核账时,她眼里是轻松的、怡然自得的光。
此刻她眼里,是另一种光。
专注。锐利。像刀刃出鞘。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忽然想,也许他永远无法完全认识她——但她愿意让他看见多少,他就珍惜多少。
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轻响。
一刻钟后,王婉音停下翻页的手。
她指着卷宗里某一页,声音很轻:
“这笔采购有问题。”
沈谕俯身看去。
那是一笔军器监向南方某商号采购精铁的账目。
时间:三月十八。数量:三千斤。单价:市价的七成。总价:二千一百贯。
下方附着入库单、核销单、验收记录,印章齐全,流程完备,挑不出任何毛病。
“表面看没问题。”王婉音说,“但你把这页往前翻七页,看同期另一笔采购。”
沈谕翻到七页前。
另一笔采购,也是精铁。
时间:三月十五。数量:一千斤。单价:市价的九成。总价:九百贯。
供货商是另一家商号,印章不同,其他文书一应俱全。
“三月十五那笔,单价是市价的九成。”王婉音说,“三月十八那笔,单价是市价的七成。短短三日,精铁市价不可能跌两成。”
“除非,三月十八这笔采购,根本就不是精铁。”
沈谕瞳孔微缩。
“你是说——”
“三月十五那笔高价采购,才是真正的精铁。”王婉音语速平稳,像在给他讲解一张普通的销售报表,“数量一千斤。三月十八那笔低价采购,报的是精铁价,进的是次品铁料,甚至可能是生铁。数量三千斤。”
她的指尖在那两行数字上轻轻一点。
“两笔采购加起来,账面进了四千斤精铁。实际精铁只有一千斤,次品三千斤。三千斤次品按精铁价报销,多出的银两……”
她顿了顿。
“对得上郑珣在城西新置的那座宅子。我听说过那宅子,去年三月下旬易主,售价一万二千贯。”
书房里静极了。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惊破沉寂。
沈谕看着她。
“你如何看出?”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婉音没有抬头。
“账目如人心。”她说,语气平淡,“真想藏东西,哪有天衣无缝。再精妙的谎言,也总会留一处破绽——不是这里漏了,便是那里多了。”
她忽然抬起眼,看着他。
“就像你这将军,不也在我那雅音阁,打了许久的工?”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那抹狡黠的笑意,沈谕无比熟悉。
她在雅音阁与他讨价还价时,推出新品信心满满时,都是这样笑的。
可此刻,这笑意里多了什么。
不是嘲弄,不是调侃,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坦然的……亲密。
她说的是他的“谎言”。
可她的语气,分明在说:我都知道。我接受。那是我与你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沈谕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落向她方才翻页的那只手。
手指纤长,还沾着一点国画颜料未洗净的青绿,静静搁在卷宗边缘,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覆住了那只手。
王婉音微微一颤。
她没有抽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像受惊的蝶,又慢慢舒展开。
“沈谕。”她轻声说。
“嗯。”
“以后有这种事,”她顿了顿,“可以告诉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好。”
“不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她说,“是以——”
她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以合作伙伴?以战友?以契约的甲方乙方?
这些词在舌尖滚了滚,都被她咽了回去。
沈谕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隙漏下,将庭中积雪映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王婉音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夜深了,早些歇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先回房。”
她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沈谕。”
“嗯。”
“那道城墙,”她没有回头,“今晚可以撤了。”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她怕自己多停一瞬,就会后悔。
王婉音回到主院正房时,小梅已经铺好了被褥。
两条锦被并排铺在宽敞的床榻上,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枕头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锦被抱起来,放进柜子里。
床榻上只剩两床被子。
没有城墙了。
她洗漱更衣,躺进自己那床被子里,面朝里侧。
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声很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解衣声。
烛火被吹灭,床榻另一侧陷下去一块。
他躺下了。
两个人,两床被子,中间没有那道叠起的锦被。
——只有空气。
王婉音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纹。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破这满室的寂静:
“音音。”
她没有应。
“我看你受伤了,”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半夜要是起身,中间有东西,不方便。”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音音。”他又唤了一声。
这次不是陈述,是唤她。
王婉音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你不要说话。”她说,“犯规的是我。”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收住。
但他没有说话。
——他是在笑她,还是笑他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躺下去时,离她比往常近了几分。
被角没有碰到,呼吸也没有交缠。
但中间那道空荡荡的距离,比任何城墙都更让人心慌。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马上要过年了。”她忽然开口。
“嗯。”
“将军府那边,”她顿了顿,“不必管我。按你想的方式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
王婉音盯着帐顶,等他说话。
“陛下赐宴要出席。”他的声音平稳,“其余应酬,可免则免。”
“好。”
又一阵沉默。
“沈谕。”
“嗯。”
“今年过年,”她顿了顿,没有回头,“我就在这里过。雅音阁闭店,初八开业。”
他没有说话。
“年底宫中防务,事多,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若忙完公务……”
她没说完。
沈谕等了一会儿。
“可以陪我去雅音阁喝杯茶。”她终于说出来,“闭店了,他们都放假。但那仍是我白天的去处。”
寂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成一道细细的白痕。
“好。”他说。
王婉音闭上眼。
“沈谕,还有。”
“什么?”
“明天我帮你换药。”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
“……好。”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
“嗯。没事了。睡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惯常的睡姿。
背后很久没有动静。
她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被角被轻轻掖了一下。
隔着锦被,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极轻。
像雪落在瓦上。
她没有睁眼,但那一夜,她睡得无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