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法比前几日熟练多了。
纱布缠得松紧适度,最后打个结,服服帖帖。
“好了。”她拍拍手,“明天继续。”
沈谕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又抬头看她。
“这手艺,”他说,“可以开医馆了。”
“少来。”她站起身,把那些用过的纱布收拢,“我这是拿你练手。”
她瞪他一眼,但心里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给他换药,好像也不错。
沈谕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她的耳根更红了。
她没理他,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又停住。
“沈谕。”
“嗯。”
“今天想吃什么?”她没回头,“我让厨房做。”
他沉默片刻。
“你定吧。”他说,“你选的,都好。”
她回过头。
他坐在书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弯起嘴角。
“好。”她说。
第五日
傍晚,雪停了。
王婉音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
那株老梅开了不少,花瓣上还沾着雪,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沈谕从身后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在想什么?”他问。
她没回头。
“想堆雪人。”她说。
他低头看她。
她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你会堆吗?”她问,嘴角弯着。
他想了想。
“不会。”他说。
她笑了。
“我教你。”
两刻钟后,院子里多了两个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插着两根枯枝当手,眼睛是两颗黑石子,鼻子是一根从厨房顺来的干辣椒。
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脑袋快要掉下来,全靠一根树枝撑着。
王婉音站在大的那个旁边,满意地端详着。
“这个是我堆的。”她指着大的,“那个是你堆的。”
沈谕站在小的那个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快要散架”的作品,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围着小雪人转了一圈。
“你这手艺,”她摇摇头,“比赵武烧的歪口杯子还歪。”
他看着她。
她蹲下身,开始动手修那个小雪人。
把快掉的脑袋扶正,把歪了的树枝重新插好,又团了两个小雪球,给雪人安了一对耳朵。
“好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现在可以了。”
沈谕看着她。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嘴角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吗?”她问。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雪人,但谁都没有点破。
第六日
晚上躺下后,王婉音忽然问。
“沈谕。”
“嗯。”
“你是做什么的?”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从棂格漏进来,在地上落成细细的几道白痕。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帐顶模糊的暗纹,却看不清他的脸。
“你的职业——”她顿了顿,在黑暗里斟酌着措辞,“就是工作内容。你每天去司衙,都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像在想该怎么解释一个她可能听不懂的世界。
“马军司衙指挥使。”他说,声音低低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统领京城马军。”
她想了想,在脑子里把那些古代官职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
“哦,就是驻京部队。”
他没说话。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像这夜色一样深,却没有压迫感——只是看着,等着,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说,不就清楚了?”她说,“驻京部队指挥官。多简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说法。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尾音。
安静了片刻。
月光悄悄地移了移,那几道白痕又长了些许。
“你们那儿——”他忽然开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怕惊着什么。那三个字在黑暗里飘着,轻得像窗外的月光,却重得像落进心里的一块石头。
“也有驻京部队?”
她愣住了——“你们那儿”。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有了意义。
他猜到了什么。她一直知道。她那些古怪的话、奇怪的举动、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念头,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他从不问。从新婚夜到现在,他看见了她所有的异常,却只是看着,等着,从不说破。
可今晚,他问了。
问得这样小心,这样轻,像怕吓着她。
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明明可以问的。明明可以逼问、可以试探、可以用他将军的威严压她。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这黑暗里,用最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们那儿”。
像问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想听她自己说出口的秘密。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却稳稳的:
“有。”她说,“很多。”
他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着。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亥时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交织在一起。
沉默片刻后,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方向。看不清,但知道她在那里。
他没有动。
只是这样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不……”她含糊地呢喃,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
他立刻坐起来。
“音音?”他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她在做噩梦。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泪痕。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做噩梦了?”
她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见他的脸。
离她很近。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什么?
“沈谕……”她的声音哑了。
“音音,我在。”他说。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伸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梦里那片海太冷了,冷得没有尽头,冷得让人想放弃。
可此刻他在这里。
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他叫她的那一声“音音”。
都和那片海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她快一点,但很稳。
不像梦里那片海。那片海是冷的,是静的,是没有心跳的。
她忽然想起,在这个世界,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是噩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醒来便好,不怕。”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很久。
“可要点盏灯?”他问。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仍没有松开手。
黑暗中,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刚才慢了一些。
还是那么稳。
她想,原来被人这样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想,如果以后每次噩梦醒来,他都在,那噩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七日
沈谕的副将来府里议事。
王婉音正在书房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谕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明白了。
“我回正房。”她放下笔。
他点点头。
她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你定吧。”他说,“你挑的,我都喜欢。”
她弯了弯嘴角,推门出去。
回到正房,她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雪人发呆。
大的那个已经开始融化了,脑袋歪向一边,鼻子也快掉下来了。
她想,雪人快化了。
就像这几日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他的伤好了,明日就要去司衙了。
她也该回店里了。
她不知道,明年冬天,他们还会一起堆雪人。很多很多个冬天,都会。
晚上躺下后,她忽然开口。
“沈谕。”
“嗯。”
“你的伤好了,”她顿了顿,“明天是不是要去司衙了?”
他沉默片刻。
“嗯。”他说,“明日当值。”
她点点头。
“那我也回店里。”她说,“小梅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没有说话。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几日,”他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白天里那些安静的时刻,那些若无其事的并肩,那些淡淡的对话——此刻在黑暗里,全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
咚,咚,咚。
心跳得太快了。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沈谕。”她轻声唤他。
“嗯。”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很久。
“明日,”他终于开口,“我们一同出门。我去司衙,你去店里。”
她愣了一下。
“一同出门?”
“嗯。”他说,“卯时三刻,用过早膳,我送你去甜水巷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她顿了顿,“你当值结束,还来接我吗?”
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低低的。
“若结束得早,便去店里接你。”她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漾开,比月光还亮。
“好。”她说。
她的手,一直在他掌心里。
没有松开。
第八日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两人用过早膳,一同出了府门。
马车已经备好。他扶她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响。她掀开车帘,看见他策马行在车旁,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到了甜水巷口,马车停下。
她下了车,他策马过来,在她面前勒住马。
“晚上见。”他说。
她点点头。
“晚上见。”
他调转马头,往司衙方向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转身,往雅音阁走去。
嘴角,一直翘着。
午后,她时不时看向门口。
时不时想起他今早说的那句——“若结束得早,便去店里接你”。
她弯了弯嘴角。
申时,她正在柜台后算账,门被推开了。
沈谕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今日结束得早?”她问。
“嗯。”他说。
她放下账本,站起来。
“走吧。”她走到他身边,“回家。”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知道,他会一直在身后。
赵武在后院探头,看见他们的背影,咧嘴笑了。
小梅在柜台后,嘴角也翘着。
回到将军府,刚到门口。
沈谕的副将正在那儿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
“将军,有急报。”
沈谕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立刻明白了。
“去吧。”她说,“我去书房等你。”
他点点头,跟着副将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转身进府,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她的画具还摆在窗边,颜料盒一字排开,那本画谱摊在榻上。
她走过去,在榻上坐下。
翻开画谱,对着那幅没画完的梅花,继续描。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
窗外,又下雪了。
她想,等他忙完,天该黑了。
没关系,她等着。
这几日,她没再做那个梦。
晚上躺下后,两人都没说话。
她的手,一直在他掌心里。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棂上,落在院中的老梅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谕。”
“嗯。”
“你那书房,”她说,“明日我还能去吗?”
他沉默片刻。
“想去就去。”他说。
她笑了。
“好。”她说。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后记
转眼到了小年。
王婉音对着铜镜梳发髻,梳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索性放弃,随手挽了个髻,正要去拿那支素银簪,目光落在妆奁里那支点翠步摇上。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那支步摇。
点翠的蓝在晨光里幽幽流转,像一滴凝固的夜露。
她把步摇插进发间。
镜子里的人,发髻歪着,步摇倒是端端正正。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起身推门。
沈谕已经在廊下等着。
他看见她发间那支步摇,目光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
王婉音耳根微微一热。
“走吧。”她别过脸,“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他说,“在门口。”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面色如常。
她没说话,也没抽开。
就这么任他牵着,一路走向府门。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这几日,她没再做那个梦。
她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