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又开始抹眼泪。
王婉音看着这一桌子人。
赵武在憨笑,陈秀才默默吃菜,小梅在擤鼻涕。
孙掌柜又添了新菜上来,热腾腾的,在冬末的夜里冒着白气。
酒意上头,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在现代的KTV里,同事们勾肩搭背唱着歌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
那时她从不抢麦,只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室的喧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可此刻,在这间宋朝的小酒馆里,她忽然很想唱点什么。
唱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歌。
她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们唱个曲子吧。”她说,“小时候听过的一支,一直记着。”
众人都看着她。
赵武放下筷子,一脸期待。小梅使劲点头。陈秀才正襟危坐,准备聆听。
沈谕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目光落在她身上。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声音不高,调子起得有些低。
她唱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人听过这曲子。
赵武瞪大了眼,嘴巴微张。小梅歪着头,一脸新奇。陈秀才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分辨这是哪里的腔调。
沈谕依然静静地看着她。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唱完这一句,她停下来,看着满桌呆愣的脸,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人听过吧?”她笑了笑。
“好听!”赵武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掌,“掌柜的,再来一段!”
小梅也跟着拍手:“小姐,这曲子听着好生奇怪,但又有趣得紧!”
陈秀才斟酌着说:“学生虽未听过此等曲调,但其中自有一番……豪迈之气。”
王婉音被他们逗笑了。
“那一起唱?”她看着赵武,“我教你一句。”
赵武立刻坐直了身子。
“就唱‘沧海一声笑’这句,跟着我——沧海一声笑——”
赵武张大嘴,跟着吼:“沧海一声笑——”
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小梅笑得趴在桌上,陈秀才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也笑出声来。
赵武挠挠头,憨憨地笑:“俺唱得不对?那再来!”
王婉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你还是吼你的‘滔滔两岸潮’吧。”
赵武愣了一瞬,随即真的扯着嗓子吼起来:“滔滔两岸潮——”
这一声吼,把楼下孙掌柜都惊动了,探头上来问:“客官,没事吧?”
满堂哄笑。
王婉音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侧过头,正对上沈谕的目光。
他一直看着她。
从她开口唱第一句,到现在,一直没有移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很淡,却很深。
她忽然明白,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歌词,是听懂了她——听懂了她为什么会唱这样一首歌,听懂了她歌声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听懂她。
就够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他也没说。
只是在她又一次举起酒杯时,伸手按住了她的杯口。
“够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乖乖放下了杯子。
散席时已近亥正。
陈秀才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路线有些飘忽。
赵武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走。
小梅被王婉音塞进另一辆马车,千叮万嘱车夫送到将军府门口。
她扒着车窗不肯松手,眼睛红红的:“小姐,您一个人行吗……”
“我不是一个人。”王婉音指了指身后。
沈谕站在那里。
小梅看看他,又看看小姐,终于乖乖缩回车厢,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驶远。
王婉音站在原地,目送那盏摇晃的车灯消失在巷口。
夜风拂过,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
她打了个寒噤。
一件大氅落在她肩上。
带着体温的,还有淡淡的、熟悉的松木香。
她拢了拢衣襟,没有回头。
“走吧。”她说。
她迈步向前,脚步比平时慢些,也飘些。
沈谕走在她身侧。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隔开零星的灯火。
只有头顶一弯细月,在天井似的夜空中淡淡发光。
王婉音走得很稳,只是偶尔会往他那边偏一偏,像被风吹斜的柳枝。
偏过去,又正回来。
偏过去,又正回来。
第三次时,沈谕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醉了。”他说。
不是问句。
“没醉。”王婉音反驳,声音软绵绵的,毫无说服力。
沈谕没再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臂,微微俯身,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揽住她腰侧。
王婉音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腾了空。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沈谕。”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我没醉。”
“嗯。”
“真的。”
“嗯。”
她不再争辩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他的步伐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未化的寒意,可贴着他的那半边身子,很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以沈言的身份走进雅音阁,满身血污,却镇定得可怕。
想起她给他换药,他的肌肉在她指下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想起他在周三会上被她任命为“总助”,眼底那点无奈又纵容的笑。
想起大婚那晚,两人点着灯像审计和被审计对象一样在“数钱”。。。想起那日带她第一次去宫宴,满殿的人听到他唤她“音音”。想起那日半夜她生病,他握着她的手,郑重说,“今生有我在。没人能让你签那种东西”。
想起前半月,在将军府,两人静静的相处,夜间她做噩梦了,他抱着她说。音音,我在。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唤他。
“沈谕。”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她说,“你肩膀的伤才好,太医说不能使力。”
他没有答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辩驳。
“……放我下来。”她说,“我自己走。”
他没有放。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音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怕惊破这满巷的寂静。
“嗯。”
“你不是自己走的那段路,”他说,“已经走完了。”
王婉音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又热了。
月亮跟着他们走,从巷口跟到巷尾,从高墙跟到长街。
街角有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悠悠地飘远。
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不想睁开眼。
回到将军府主院时,她已在他怀中睡着了。
沈谕放轻脚步,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穿过那株开了五六成的老梅。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
他用脚尖轻轻推开门。
把她放在床榻上时,她微微蹙了蹙眉,攥着他衣襟的手没有松开。
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等了片刻。
她的手渐渐松了。
他直起身,替她解了外氅的系带,轻轻取下搭在椅背上。
又蹲下,解开她鞋袜。动作很轻,比在战场上拆卸箭矢还小心翼翼。
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呼吸渐渐绵长。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吹熄廊下的灯,躺到床榻另一侧。
中间没有城墙。
只有半尺空气。
王婉音是被热醒的。
她梦见自己走在一片荒漠里,日头毒辣,晒得人发晕。
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片绿洲,有水,有树荫。
她扑进那片树荫里,凉意丝丝渗入皮肤。
——然后越来越热。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热源就在身侧,像一个巨大的暖炉,隔着薄薄的衣料,把热意源源不断传过来。
她下意识往那边蹭了蹭。
又蹭了蹭。
然后她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脸颊贴着一片温热坚实的什么,手脚可以肆无忌惮地舒展,被子恰到好处地裹在身上。
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素白中衣的衣襟,和一小段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的脸正贴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
她的脚,冰凉地抵在他小腿上。
而原本盖在她身上的那床锦被,此刻正委委屈屈地堆在床尾。
她整个人,在他的被子里。
王婉音僵住了。
她应该挪开的。
但她没有。
她试着回忆——睡前她明明盖着自己的被子,半夜觉得热,蹬了几下,然后——
她不记得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几下她蹬开被子时,他醒了。
他伸手,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没过多久,她又蹬开了。
他又盖。
第三次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直接往他这边蹭过来。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停滞。
他应该还没醒。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绵长,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
她只要悄悄挪开,挪回自己被窝里,明天早上——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王婉音浑身一僵。
她没有抬头。
她也不敢抬头。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蚊子哼哼。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一直醒着。
从她第一次蹭过来,到她在怀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再到她呼吸变得绵长——每一刻,他都知道。
他没动。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被子。”他说,“你蹬掉了。”
“……我知道。”
“你冷。”
“……嗯。”
“然后就过来了。”
她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贴着他胸口的那片脸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
他低头。
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露在被外的一小截后颈。
那截后颈此刻红透了,像桃花。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是她“犯规了”。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伸出手,把滑到她肩下的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好。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她依然没有抬头。
片刻后,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松开环着她的手臂。
她也没有挣开。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得很。
更夫敲过四更,梆子声远远传来,悠悠荡荡。
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什么契约、什么界限、什么“犯规不犯规”。
她只是,安安稳稳地,在那片温热里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王婉音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被窝还留着余温。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凹陷,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
她躺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洗漱,更衣。
小梅进来时,她已经梳好了发髻,正对着铜镜,把那支点翠步摇插进发间。
“小姐今日戴这支?”小梅有些惊讶——小姐平日嫌步摇累赘,总是不戴的。
王婉音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颊微微泛红。她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
“嗯。”她说,“今日……想戴。”
小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为什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小姐的嘴角,弯着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