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故意的?”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教的。”
窗外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屋里的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脸上贴满了白胡子,他的脸上只有那两条,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最后王婉音把牌一推,往后一倒,瘫在小榻靠背上。
“不玩了。”
沈谕看着她。
她闭着眼,腮帮子还鼓着,睫毛在烛火下轻轻颤动。额边有几缕碎发散落,是方才玩得太投入蹭乱的。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也是这样,在烛火下认真画着那些符号。
那时候他不懂她。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下棋?”他问。
王婉音睁开眼,看着他。
“你让我。”
“让你两子。”
“……成交。”
结果还是输。
王婉音看着自己被将死的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不是赌气,是认命里带着点好笑。
“沈谕,”她托着腮看他,“你这辈子有没有输过?”
沈谕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看到王婉音打了个哈欠,沈谕说,
“音音,歇息吧。”
王婉音点点头,转身去床上,很快就躺下。
两床被子并排铺在床榻上,枕头各据一方,中间几乎没有距离。
她躺下,面朝里侧。
他躺下,面朝上。
烛火被吹灭。
黑暗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谕。”她忽然开口。
“嗯。”
“新年快乐。”
沉默片刻。
“新年快乐。”他说。
“晚安。”
“嗯。”
这一夜,他们睡得特别安稳。
初一·大朝贺
破晓时分,王婉音坐在铜镜前,由宫中派来的司赞女官服侍着换上大朝服。
翟衣层叠繁复,霞帔上金绣的云凤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密的光。
发髻梳成高耸的牡丹头,那支他送她的点翠步摇郑重簪入鬓边,翠羽湛湛,如一方凝固的碧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一年前,她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王婉音。
此刻她站在这间华贵的屋子里,穿着命妇朝服,要去参加这个时代最隆重的典礼。
沈谕已在正堂等候。
她走进来时,他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两息。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理了理霞帔上的金环。
“好看。”他说。
她的手指顿了顿。
司赞女官抿唇轻笑,识趣地退至门外。
正堂里只剩他们两人。
她仍低着头,把那枚金环扣了又解,解了又扣。
“音音。”
他唤她。
她没有应。
“你今日特别好看。”他说。
她的耳尖红了。
“你……今日嘴吃了蜜了?”她闷声道。
“实话。”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很认真。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庄重繁复的朝服,看着她。
仿佛这满室的晨光,都不及她鬓边那一点翠羽明亮。
她垂下眼。
“好了。”她轻声说。
宫门在晨光中次第洞开。
御道两侧甲士森然,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肃穆无声。
她随沈谕行至大庆殿前的品级台,正要往命妇班列去,手忽然被他握住。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只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
“人多,别走散了。”
她没说话。
只是任他牵着,往命妇班列走去。
他的手很暖。
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握着她时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紧,也不会松开。
她走在他身侧,穿过重重人影。
无数道目光扫过来。
有审视,有好奇,有探究。
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因为她知道,他牵着她的手。
这一刻,满殿的煊赫与繁华,都不及掌心那一点温度。
朝贺的流程冗长而繁琐。
百官三跪九叩,藩使献表,礼部唱贺,陛下赐宴。
她随命妇班列行完大礼,已是近午。
赐宴设在集英殿。
命妇席在东廊,与百官席隔一道珠帘。
她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十分靠后,正对着皇贵妃的座席。
柳闻婷坐在姑母下首,始终低眉顺目,不与任何人攀谈。
宴至中途,皇贵妃忽然开口。
“沈夫人,”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席都安静下来,“听闻你在宫外开了间茶铺,生意兴隆?”
王婉音起身,敛衽一礼。
“回贵妃娘娘,是间小铺子,卖些茶点器玩,不敢称生意兴隆。”
“谦虚了。”皇贵妃浅浅一笑,“欧阳公永叔的题字、苏老的琵琶课,还有那些个小玩意儿……本宫在宫中都有所耳闻。沈夫人好本事。”
话是夸赞,语气却绵里藏针。
王婉音神色不变。
“娘娘谬赞。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小玩意儿能做到京城皆知,那便不是小玩意儿了。”皇贵妃似笑非笑,“沈夫人蕙质兰心,难怪沈将军这般爱重。”
这话里的钩子太明显。
王婉音知道她在等什么——等她惶恐,等她辩解,等她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她没有。
她垂眸,弯起唇角。
“陛下所赐良缘,”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东廊每一席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女自当珍重。”
珠帘那头。
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隔着重重人影。
她看不见他。
但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宴后是命妇觐见皇后。
皇后是中宫,性情宽厚,不似皇贵妃锋芒毕露。她召王婉音近前,细细问了几句将军府的起居、她自己的身子、雅音阁的经营,语气平和,如家常絮语。
“沈将军是陛下倚重的臣子,”皇后温声道,“你在外,也要多顾惜自己的名声,莫教他分心。”
王婉音垂首:“是,臣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点点头,赏了一对玉如意、两匹蜀锦,便让她退下了。
出坤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谕在宫门外等她。
夕光将宫阙飞檐镀成一片金红,他就站在那片金红里,身姿笔挺。
王婉音走过去。
“等很久了?”
“还好。”他看着她,“累么?”
“还好。”她顿了顿,“今日……”
她没有往下说。
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她想了很久。
“以前在那种场合,”她慢慢说,“我总是很怕说错话。怕被人挑出毛病,怕被人当靶子,怕自己不够好。”
他静静听着。
“今日好像不那么怕了。”她说。
他看着她。
“大约是,”他的声音很轻,“知道有人会接住。”
她抬眼看他。
夕阳太盛,他的脸逆着光,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地、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方才隔着珠帘,她隐约听见他与人说:
“得一良缘,沈某之幸。”
那不是演戏。
那是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一字一句,给她撑起的立场。
“沈谕。”她轻声唤他。
“嗯。”
“你今日……”她顿了顿,“很给我长脸。”
他微微一怔。
随即,他微微扬起唇角。
“你也是。”他说。
初二·归宁
马车辘辘驶过汴京的街巷。
王婉音掀开一角车帘,静静看着窗外。
沈谕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紧张?”他问。
王婉音放下车帘。
“没有。”她顿了顿,“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她想了想,“带人回家。”
沈谕看着她。
她没有说“带夫君回家”,甚至没有说“带你回家”。她说的是“带人”。
他沉默片刻。
“我当如何表现?”他问,“可有需留意之处?”
王婉音一怔。
她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忽然有些想笑。
“沈谕,”她说,“我以前从没带过人回家。每年过年,我爹娘都催我,催了好多年,我也没带成。”
他看着她。
“所以会遇到什么问题,我也不知道。”她摊摊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谕看着她那副“我也没经验”的表情,微微扬起唇角。
“……好。”他说。
马车在王侍郎府门口停下。
王崇明亲至二门迎接。
这是极大的礼遇。按规制,女婿归宁,岳父只需在正堂受礼便是。
王崇明此举,与其说是迎沈谕,不如说是做给阖府上下看的——这门婚事,他是珍重的。
沈谕下马,疾步趋前,躬身深揖。
“岳父大人。”
王崇明扶住他双臂,上下打量一番。
这位须发斑白的老臣眼眶微潮,却只点点头,声音平稳:“好,好。一路辛苦。”
王婉音站在沈谕身侧,垂眸行礼。
午宴设在花厅。
男女分席,当中隔一架落地罩。
王婉音陪父亲和姐姐在内席,沈谕在外席与姐夫、几位陪客的族叔同座。
隔着那架透雕的岁寒三友纹罩,她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高,不疾,回答长辈问话时恭敬而不卑微,应对姐夫的攀谈时周到而不热络。
宴至中途,有亲戚来敬酒。
王婉音看着眼前那位笑容满面的妇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是谁?二婶娘?三姑母?还是哪位远房表亲?
她努力搜刮原主的记忆,却只得到一片模糊。
“……婉音啊,嫁了人还认得姑母不?”那妇人笑着问。
王婉音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沈谕不知何时从外席过来了,就站在她身侧。
“音音,”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位是姑母,父亲的三姐。去年你落水时,姑母还托人送过补品来。”
王婉音愣了一下。
她看向那位妇人,确实隐约想起小梅给她说过。
“姑母。”她顺着台阶下来,“方才一时没认出,您别见怪。”
姑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怪不怪,嫁了人自然以夫家为重,记不得娘家这些老亲戚也正常。”
沈谕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姑母家住城西,离雅音阁不远。日后得空,音音可去姑母府上坐坐。”
姑母连声说好,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婉音侧过头,看向沈谕。
他面色如常,只是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位姑母,与岳母生前交好。多走动,没坏处。”
她点点头。
接下来,这样的场面又上演了好几次。
来敬酒的亲戚一拨接一拨,王婉音记不清的,沈谕便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补上。
“这位是二舅母,去年你病时,她亲自来府上看过你。”
“这位是三叔,在城外置了庄子,专种花木。雅音阁若需盆景,可找他。”
“这位是表姐,嫁到苏州那家的,今年刚回京。”
……
一圈下来,王婉音发现自己竟没出过任何差错。
那些她记不清的面孔、理不清的关系,在他三言两语的提醒下,全都顺顺当当地过了关。
宴散时,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亲戚们陆续离去。
沈谕站在她身侧。
她忽然开口。
“沈谕。”
“嗯。”
“你怎么都记得?”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大婚那晚的‘问号’。”他说,“来之前,让人查过。”
她愣了一下。
“查过?”
“嗯。”他的语气平淡,“怕你还未想起来,以防万一。”
她看着他。
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忽然明白,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问号,原来他一直放在心里。
那夜,她对着礼金簿,画了无数个问号。
那些她记不清的面孔、理不清的关系,她以为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悄悄替她查过,不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防备,只是怕她今日在人前难堪,怕她万一想不起来时手足无措。
他要的,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边。
“沈谕。”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面色如常。
可她看见了。
他唇角那一点微微扬起的弧度。
马车驶回将军府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掌心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她忽然睁开眼。
“沈谕。”
“嗯。”
“以后,”她顿了顿,“每年归宁,你都陪我来。”
他看着她。
“好。”他说。
她弯起嘴角,又闭上眼。
马车辘辘向前。
她的手,一直在他掌心里。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两人交握的手镀成淡淡的金色。
初三·宗亲宴
初三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婉音便被小梅从被窝里挖出来。
小梅休到初二,已从老家回来。
“小姐,快起来,今儿要去沈家老宅那边,可不能迟了。”小梅一边绞帕子一边絮叨,“听说沈家宗亲多,七大姑八大姨的,您可得打起精神……”
王婉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接过青盐漱口。
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清醒了。
“沈谕呢?”她问。
“将军在书房呢,说等您收拾好了就出发。”
王婉音点点头,坐到妆台前。
今日要见夫家亲戚,穿得太素不好,太艳也不好。
她挑来挑去,选了件藕荷色绣银桂的褙子,配月白襦裙。
发髻梳得端正,簪了那支素银簪——点翠步摇太招摇,这种场合不合适。
收拾妥当,她往前院走。
沈谕已经在垂花门等着了。
他今日也换了身新制的玄色暗纹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
见她走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颔首。
“好看。”他说。
王婉音耳根一热,别过脸。
“走吧。”她说。
沈家老宅在城东,占地不小,但比将军府旧得多。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老派世家的沉稳。
马车停在门口时,已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
“大公子,大少夫人。”他们躬身行礼,引着二人往里走。
王婉音悄悄拉了拉沈谕的袖子。
“大公子?”她压低声音,“你是老大?”
“嗯。”他点头,“父亲是长房,只我一子。”
她明白了。
难怪他父母早亡,却能承袭家业,又得陛下重用。
长房独子,身份在这儿摆着。
穿过两进院落,来到正厅。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二三十号。
见他们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王婉音背脊一挺,面上挂起得体的笑。
沈谕牵着她的手,先给几位长辈行礼。
“二叔,二婶。”他躬身。
王婉音跟着福身。
二叔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点点头:“回来了就好。这是你媳妇?好相貌。”
二婶拉着王婉音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得眉眼弯弯:“是个齐整孩子。在府里住得可惯?有什么缺的尽管说。”
王婉音应着,心里暗暗记下:二叔二婶,和善,可亲。
接下来是三叔、三婶、几位堂叔、堂婶……一圈下来,她脸都笑僵了。
好在有沈谕在旁边,时不时低语一句“这是五堂叔,管着族里祭田”“这是七堂婶,爱听戏,回头可以聊聊”,她总算没认错人。
宴席设在花厅,男女分席,中间只隔一道屏风。
王婉音随着几位婶娘、嫂嫂入座。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气氛倒也和乐。
酒过三巡,一位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妇人忽然开口。
“大少夫人,听闻你开了间茶铺?”
王婉音抬眼看去,是三婶娘。
她笑容可掬,语气也温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些什么。
“是。”她点头,“一间小铺子,卖些茶点器玩,消遣罢了。”
“消遣好。”三婶娘笑着,“女子嘛,总得有个消遣的去处。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王婉音身上转了一圈,“成婚也大半年了吧?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几个年轻的媳妇垂下眼,假装没听见。
几位年长的婶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话。
王婉音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问。
从古至今,新媳妇的肚皮永远是亲戚们最关心的话题。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正要开口——
“三婶。”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屏风。
沈谕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风,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音音身子弱,太医说要好生将养。子嗣之事,不急。”
席间又是一静。
三婶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是是是,身子要紧。”她连连点头,“大公子说得是。”
王婉音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
他听见了。
隔着屏风,隔着满厅的觥筹交错,他听见了这边的话。
她的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宴后,众人移步偏厅喝茶。
沈谕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没事吧?”他低声问。
她摇摇头。
“没事。”她说,“三婶也没恶意。”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正与二叔说着什么。
可她的手,一直在他掌心里。
回府的路上,王婉音靠在车壁上,忽然笑出声。
沈谕看她。
“笑什么?”
她摇摇头,嘴角还翘着。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这人……”
她顿了顿。
“还挺好的。”
沈谕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可他看见了。
她耳根那一点淡淡的红。
马车辘辘向前,驶过汴京新年的长街。
她没再说话,嘴角却一直翘着。
他也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想,从今往后的每一条路,大概都会是这样。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