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谕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8.感受被爱
9.爱一个人
空白未写
感受被爱。
爱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很简单。
很直接。
像她这个人——想要什么,就写下来。
可旁边那份遗嘱里,她写:“得遇真心人。勿念、勿寻。”
他忽然明白了。
她想感受被爱,所以开了这家店,交了一群朋友,把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记在心里。
她想爱一个人,所以有了这份契约,有了这些日子的相处,有了半夜做噩梦时抓住他的手。
可她也随时准备离开。
遗嘱里的“勿念、勿寻”,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如果她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至少不给人添麻烦。
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她不是不敢。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用每一天告诉她:你能留下。你能感受被爱。你能爱一个人。
他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关上门,下楼。
她还在柜台后忙,见他下来,抬头问:“沈谕,你来啦。”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风大,一会要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家。”
她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忙自己的。
他不知道的是——她也没告诉他,她袖子里藏着一条编好的红绳,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银质平安扣。
那夜,她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银光里。
呼吸绵长平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轻轻起身,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床头摸出一根细细的红线,小心翼翼地绕在她的手腕上。
那红线很细,在她腕间绕了一圈,两圈。
他比了比长度,在心里记下那个尺寸。
月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写过遗嘱,写过清单,写过“勿念、勿寻”。
可此刻安静地躺在被子里,软软的,暖的。
他想起那张清单上那行字:爱一个人。
她想爱一个人。
那他就让她爱。
他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也不知道“爱一个人”该怎么学。但他可以学。
从量她的手腕开始。
从记住她的生辰开始。
从给她一个取不下来的镯子开始。
那个镯子里面,要刻一个五角星。
她给他的记号,他还给她。
他把红线按紧,记住那个长度。
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月光静静地移了移。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又舒展开,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想:我们一起学。我先学。
翌日清晨。
铜镜前,她拿起那支点翠步摇,对着发髻比了比,又放下。
拿起那盒桂花香的口脂,打开,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甜香,若有若无。
她用小指蘸了一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在下唇。
镜中的人脸颊绯红,唇角有一点极淡的桂花色。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口脂,把步摇插回发间。
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带着早春清冽的风。
廊下,沈谕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两盏茶,听见门响,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她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早。”
“早。”
他把一盏茶递给她。
她接过,低头抿了一口。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何时起的?”
“卯正。”
她算了算——半个时辰前。
没问他这半个时辰在廊下做什么。
他也没说。
两人并肩往垂花门走。
晨风拂过,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乱了。
她正要抬手去拢,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把那缕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在她耳廓停了一瞬。
“什么味道?”他问。
她的脸腾地红了。
“没什么。”
他看着她。
“好闻。”他说。
她忽然想,这支口脂,买得值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涂口脂的时候,他正在想——要怎么给她一个取不下来的东西。
雅音阁今日格外热闹。
赵武天不亮就去城外窑厂等开门,抢了头一批新素坯回来。
二十只杯子、十只茶壶、四只茶叶罐,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码在后院柴房里。
陈秀才对着那批素坯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算成本——素坯价、运费、烧制损耗、釉料人工。
可掌柜的说这叫“在产品”,不能全算当期成本。他不太懂,但掌柜的从不出错。
小梅在后院晒桃花。
前几日收的那批花瓣已经用盐渍过,今早拿出来铺在竹匾里,一朵朵摊开,让春日的太阳慢慢晒干。
“做桃花酿的?”赵武凑过来看。
“嗯。”小梅把一朵压歪的花瓣拨正,“小姐说今年要多酿些,桃花雅集要用。”
赵武蹲在一旁,看她晒花。
“俺帮你搬竹匾。”
小梅没抬头:“嗯。”
他把最大那只竹匾搬起来,稳稳当当搁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小梅悄悄弯了弯嘴角。
王婉音站在金石材料柜前,对着一堆桃花珠料出神。
珠料是年前订的,粉碧玺、粉晶、白月光、樱花玛瑙。
她本打算做成手串,一条配一颗银饰扣头,简洁雅致。
可她此刻拈着一颗粉碧玺,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种颜色,配什么绳编好看呢?
——要不要加一颗小小的银隔珠?
——要不要在收口处坠一粒米珠流苏?
但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袖口里那个编好的红绳,要不要送给他?什么时候送呢?
然后呢?
她怎么送给他?什么时机送呢?
以什么名义?
“店长新品试戴款”?
“总助年终福利”?
还是——
她把那颗粉碧玺放回匣子里,按了按眉心。
——王婉音,你清醒一点。
窗外,汴河的水声悠悠地响。
她抬起头,看见窗台上那只歪口杯子里,新换的桃枝开得正好。
花瓣落在杯沿,又飘进杯底。
她看了很久。
忽然弯起嘴角。
她想,清醒什么。
清醒了,就不是她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看着窗外出神的时候,沈谕也在后院,看着她窗边的剪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窗边的剪影,忽然想起那夜她画五角星的样子。
那时候她小心翼翼,怕他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她也正想着,要怎么把袖中那条红绳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