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有没有想过,去街上买点别人家的点心回来尝尝?”
小梅愣住了。
“买、买别人家的?”
“对啊。”王婉音说,“汴京城里,点心铺子少说也有几十家。刘婆婆果子铺的蜜饯,曹婆婆肉饼,州桥那家的酥饼,西街那家的桂花糕——你们吃过几家?”
小梅张了张嘴。
陈秀才抬眼看向白板,若有所思。
赵武挠了挠头,还是没太明白。
沈谕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光。
“所以,”王婉音说,“从今天开始,新品研发的流程改一改。”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步:市调——小梅负责,把汴京城里有名的、没名的点心铺子,每家买一份回来。
第二步:品鉴——全店一起尝,打分,记录优缺点。
第三步:选品——选出最好吃的三款,作为对标目标。
第四步:谈合作——陈账房负责,去和那些铺子谈。配方合作也好,技术转让也好,长期供货也好——怎么划算怎么来。
第五步:优化——在小梅试制的基础上,结合合作方的技术,做出我们自己的版本。
她写完,放下炭笔。
“明白了吗?”
小梅愣愣地看着白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的意思是——不用我自己瞎琢磨?”
“不用。”王婉音说,“你一个人琢磨,能琢磨出几款?汴京城里几百年的点心手艺,你不用,自己从头开始?傻不傻?”
小梅低下头,使劲揉眼睛。
赵武在旁边闷闷地开口:“掌柜的,那俺呢?”
“你继续烧你的窑。”王婉音说,“等点心的事定下来,咱们再搞联名款——雅音阁定制点心,配雅音阁定制茶具。一套卖。”
赵武咧嘴笑了。
陈秀才已经拿出新的一张纸,开始记那五步流程。
沈谕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收拾那些炭笔和纸张。
“店长。”
“嗯?”
“你这个法子,”他说,“从哪学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转过头,看着他。
“以前干过。”她说,眼睛弯了弯,“就像你做敌军分析一样——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定策略,步步为营。最后……”
她顿了顿。
“最后怎么?”
“最后把对方变成自己人。”她眨眨眼,“敌为我所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一直漾到眼睛里。
“好。”他说。
会后,二楼书房。
王婉音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堆桃花珠料发愣。
珠料是年前订的,粉碧玺、粉晶、白月光、樱花玛瑙。
那颗最圆润的粉碧玺,她已经挑出来好几次,又放回去。
透度极好,颜色匀净,像一滴凝固的春水。
她把它放进另一只小匣子里——旁边还躺着一条编好的红绳,上面一颗银珠,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平安。
两条,都做好了。
一条给自己,一条给他。
给他的那条,她编了三遍才满意。平安扣太小,刻字时手抖了好几下。
她盯着看了很久,又把匣子合上。
方才会上,他说“设计确实巧妙”。他说“流苏的弧度、珠子的搭配,都见心思”。
他看懂了。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看懂了,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淡淡一句“少数服从多数”,就把话题带过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甜。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过了几日,小梅来书房送新到的账本。
放下后顺手要收拾案上散落的画稿,被王婉音拦住。
“你放着吧,我自己来。”
小梅嘟囔:“小姐这个书房,也就将军能进。”
王婉音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也就将军能进。
她忽然想起那日,风大,小梅让沈谕去关窗。
那时候她还在后院点货,不知道他进来过。
后来才知道,他不仅关了窗,还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之后,她手上多了一只取不下来的玉镯。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那只镯子,内侧的五角星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小梅已经出去了。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忽然想,这个书房,原本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安全屋”。
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不让任何人进入的领地。
可现在,有一个人,不仅进来了,还留下了一个取不走的记号。
而她,好像一点都不介意。
甚至……有点高兴。
沈谕一个人在茶座那,看着汴河发呆。
王婉音从楼上下来。
“沈谕,下雨了。咱们晚些回去?”
他没答话。
只是看着她。
看她那双在春阳下格外清澈的眼睛,看她微微喘息的鼻尖。
她还活着。
活生生地、鲜活地,站在他面前。
“还不大,撑伞便是。”他说。
王婉音眨眨眼,觉得他今日有些怪。
“哦,那走吧。”
她转身去拿披风和油伞。
他站在门边,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近。
两人并肩走出雅音阁。
春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细纹。
暮色从汴河尽头漫过来,把长街染成温柔的橘红。
她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大不小。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虚虚揽着她的肩。
一路沉默,只听她断断续续说着店里的事。
起初是毛毛雨。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走着。
王婉音忽然想起从前——在那个世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雨中漫步了。
上班路上遇到雨,总是跑着冲向地铁站,或者躲在公交站台下,从未这样慢悠悠地走过。
又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故事,男女主在雨中奔跑,用衣服挡着头,跑跑停停,停停跑跑,满身是雨,却笑得恣意。
她不禁笑出声来。
沈谕低头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这么小的雨,我以前是不打伞的。”
“为何?”
“在雨中淋雨,”她想了想,“很浪漫。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沉默片刻。
“若是大雨呢?”
“那就跑。”她说,“用包或衣服挡着头,跑到能躲雨的地方。”
沈谕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伞收起来,递到她手里。
然后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抓紧。”他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她跑了起来。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攥着他的衣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跑了一段,他在一处店铺的屋檐下停下,微微喘息。
她刚要开口,他又抱起她,继续跑。
“沈谕!”她终于反应过来,“放我下来!”
他没理她。
“沈谕!你疯了!”她边笑边叫。
又跑了一段,停下,歇了三息,再跑。
总共停了三次。
最后到将军府门口时,两人头发都湿了,外衫也洇透了。
他把她放下,低头看她。
“到了。还跑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没到家。”
他也笑了。
再次抱起她,一路跑进府里,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一直到正房门口,才把她放下。
“到家了。”他说。
王婉音从净房出来,披着已擦干的头发。
沈谕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走过去,在床榻另一侧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在各自被子里,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要靠到一起。
“沈谕。”
“嗯。”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帐顶,银灰一片。
她侧过身,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你们那儿,”他问,“有春天吗?”
她怔住。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她说,“有春天,有夏天,有秋天,有冬天。有山,有海,有沙漠,有草原。和这里一样。”
“有对你很好的人吗?”
她想了想。
“有。我父母。他们很爱我。”
话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只是……我不太会让他们知道,我也爱他们。”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音音。这便够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告诉他一切。
“沈谕。”
“嗯。”
“你那天晚上,在汴河边救我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轻,“我本来是想死的。”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
“我得了绝症,治不好。我一个人走进海里,海水没过胸口的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泪。
“然后你把我拽上来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手,我记得。那么用力,像要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
沈谕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天夜里,”他的声音很低,“把你拖上岸时,你已经没气了。按了几下,咳出水来,你就睁眼了。”
他顿了下。
“那双眼睛,从空洞慢慢有了光。”
她怔怔地看着他。
“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说。
他看着她。
“也是你给了我新的活法。”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懂。
她眼眶又热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在,我的未来才有地方放。”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只是任眼泪静静地流。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落成细细的一道白。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沈谕。”
“嗯。”
“感受被爱,和爱一个人。你们这儿,怎么说?”
他看着她。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惦记,互相珍重。”
“那……”她顿了顿,“你想不想?”
他看着她。
“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听见自己问。
他想了想。
“说不清。”
他顿了顿。
“大约是那天夜里,把你从河里拖上来,你睁眼的那一刻。”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从空洞慢慢有了光。那个光很亮,我想让它一直亮着。”
她低下头,不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她眼眶有些热。
他倾身,吻落在她唇上。
极轻,极缓,像三月的桃花瓣落在初融的溪水上。
不知过了多久。
他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夜她没再做噩梦。
只记得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掌心温热,一夜未松。
她不知道的是,他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确认她的手还在,才又闭上眼睛。
窗外,春风拂过,不知谁家庭院的桃花,悄悄绽了第一朵。
翌日清晨,王婉音醒得比平日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把帐顶的暗纹映得隐隐约约。
身侧是空的。
她侧过头。
沈谕那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上还有一点压过的凹痕。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枕席,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夜。
月光。
他倾身时眼底的光。
吻落下来时,轻得像怕惊破什么。
她把脸埋得更深,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闷笑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
铜镜里的人,脸颊绯红。
她看了自己很久,看着手上的玉镯很久。
谕,玉,套住了。
然后她拿起那支点翠步摇,对着发髻比了比,稳稳簪了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他正站在廊下,看着她窗边的剪影,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