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他微微退开。
她的眼睛还睁着,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昨晚你蹭进来三次。”他说,声音很低,“我挪回去三次。第四次,我放弃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睡着了……”
“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晨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很亮。
“音音。”
“嗯。”
“以后就在这边睡吧。”他说,“别挪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低头,又吻了她一下。
极轻,极快。
然后他掀开被子,起身。
“我去洗漱。”他说,“今日要点卯。”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他往净房走去。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
“再睡会儿。”他说,“还早。”
门阖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脸颊烫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床孤零零堆在床尾的被子。
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这床——他的被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把那床孤零零的被子叠好,放进柜子里。
晚上回来,就只有一床被子了。
她想。
那日她回店里,忙到申时。回来的路上,还特意绕去西市,买了些他爱吃的点心。
酉时。戌时。亥时。
他没回来。
那包没送出去的点心还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柜子,看着那床早上叠好放进去的被子。
看了一会儿,又关上。
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又关上窗,坐回床边。
躺下,坐起来。躺下,坐起来。
折腾了三回,她终于走出主院。
子时,周府来人传话—“将军喝多了,今晚在周大人府上歇下”。
她站在廊下,听完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慌。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叫赵武。
赵武来得很快。
“掌柜的,有啥吩咐?”
“周瑄府在哪儿?”她问。
赵武愣了一下。
“离这儿不远,二里路。”他说,“掌柜的问这个做甚?”
王婉音没答话。
“你准备下马车,带我去周府。”她说。
她想了想,又去书房拿了把长尺子——上个月做画框时剩的,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正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把尺子。但她想,总得拿点什么。总不能空着手去。
赵武已经备好马,在门口等着。
“走。”她说。
周府的门房被拍响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赵武上前一步,抬手叩门,声音洪亮: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谕沈将军府上,沈夫人到!”
门房愣了一瞬,下意识往赵武身后看去。
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尺子,面色平静。她穿着寻常衣裙,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可那双眼睛——
门房打了个寒颤。
“敢问……夫人找谁?”
赵武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王婉音已越过他,往门里走。
“沈谕。”她说,“他在哪儿?”
门房张了张嘴,还没答话,里头已经有人迎出来了。是周府的管家,一脸堆笑,步子迈得飞快。
“沈夫人!您怎么来了?将军正在厅上喝酒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用。”王婉音提着尺子往里走,“我自己去。”
管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跟在后面小跑:“夫人,夫人您留步,容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王婉音没理他。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一阵细风。
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灯火通明。
丝竹声,笑声,觥筹交错声,混成一片。
她停在门口。
厅里点了十几盏灯,亮得晃眼。正中一张大案,案上摆满了酒菜。周瑄坐在主位,满脸堆笑,正举着酒杯说着什么。
沈谕坐在他下首。
他垂着眼,一手撑着额头,看不清神色。身边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歌女,手里捧着酒壶,正往他杯里添酒。
那歌女凑得很近。
近得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王婉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握紧手里的尺子,走了进去。
厅里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穿着寻常的衣裙,素面朝天,手里提着一把尺子。那尺子乌沉沉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周瑄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堆起笑,起身迎上来。
“沈夫人!您怎么来了?误会误会,这都是误会……”
王婉音没看他。
她径直走向沈谕身边那个歌女。
尺子抬起,轻轻抵在那歌女的手腕上。
那歌女尖叫一声,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缩了好几尺。
那歌女缩在角落里,再没敢动。
王婉音没有看她。尺子已经收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提着尺子出门时在想什么——不是要打谁,不是要骂谁,只是要让他第一眼看见的人,是她。
她只是弯下腰,看着沈谕。
“能起来吗?”她问。
沈谕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有些迷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她还是认得的。
“音音……”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是我。”她说,“能起来吗?”
他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
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他。
周瑄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沈夫人,这都是误会,将军喝多了,我们留他歇一晚,绝无恶意……”
王婉音转过头,看着他。
“周大人。”她说,“酒里有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
她把尺子往桌上一扔。那尺子砸在酒杯上,“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响亮。
“这次我带的是尺子。”她说,“下次就不一定了。”
说完,她扶着沈谕往外走。
没有人敢拦。
走出前厅,夜风扑面而来。
沈谕的身形又晃了一下。她把他交给赵武。
“送回府。”她说。
赵武愣了一下。
“您不一起?”
“我跟在后面。”她说。
赵武不敢多问,把人架起来,往马车的方向走。
王婉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
回到将军府,已是丑时。
王婉音站在正房门口,吩咐下去:烧热水,煮醒酒茶。
丫鬟们应声去了。
她把沈谕扶进净房。
“进去。”她说,“把酒气洗掉。那身衣裳沾了胭脂味的,扔了。”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瞪他一眼。
“快去。”她说,“难道要我帮你洗?”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转身进了净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阖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桌边,把那盏还温着的醒酒茶往里推了推。
等他出来喝。
等他洗去一身酒气出来,醒酒汤已经放在桌上了。
他端起来,慢慢喝完。
王婉音一眼也没看他,侧身背对着他躺下。
他走过去,在床榻另一侧躺下。
然后他顿住了。
床榻上只有一床被子。
他今早出门时说的那句“以后就在这边睡吧”,她还记得。
他以为她会慢慢来。没想到她铺好了,今晚就等着。
他没回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
“音音。”他开口。
“嗯。”
“那杯酒有问题。”他说,“喝第一杯就觉得不对劲,后面便没再喝。”
她没说话。
“周瑄想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她还是没说话。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音音。”他又唤了一声。
她终于翻过身来,看着他。
眼眶有些红。
“莺歌燕舞好看吗?”
“不好看。”
“花酒好喝吗?”
“不好喝。”
她抿了抿唇:“你知不知道,我去的时候,看见那个人贴在你身上——我要是再晚去一会儿……”
她没说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隔着被子。
“我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也知道你为什么会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把他的手握紧。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那条红绳勒得很紧,在他腕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红绳是四股辫编的,结实得很,愣是没断。
她愣了愣,伸手轻轻碰了碰。
她忽然想起自己送他这条手绳时说的话——‘愿你岁岁平安’。
“怎么勒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
“那杯酒喝下去的时候,觉得身上不对劲,”他说,“便攥着手腕,让自己清醒些。”
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红印,看着那条红绳,看着红绳上那颗银珠。
烛光里,“平安”两个字清晰可见。
原来他一直在用她送的平安,守着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疼吗?”
“不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嘴角抿着,一副要哭又忍住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真的不疼。”他说,“只是有些麻。”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
“沈谕。”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好。”
“就算去,也别喝酒。”
“好。”
“就算喝酒,也别让那些人靠近你。”
“好。”
她一条一条说着,他一条一条应着。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躺着,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睡着了。
可他没睡。
他看着那床被子。
只有一床。
两个人,一床被子。
他想,她铺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想着他今晚回来,两人一起盖这床被子?
还是想着,从今往后,就一床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铺好了,他没回来。
他只知道,她等到子时,等来的是周府那句“喝多了,住下”。
他只知道,她一个从未踏足过他那个世界的人,握着一把尺子,闯进周府去找他。
那把尺子,此刻还搁在桌上。
乌沉沉的,握在她手里时,像一把剑。
她拿它,不是想伤人。是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有什么,她只是要去。
去把他带回来。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里,她的脸很安静。
睫毛垂着,鼻翼微微翕动,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她没有醒。
只是翻了个身,往他这边靠了靠。
脸贴在他肩头,手搭在他胸口,呼吸绵长。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床被子盖着两个人。
今早他说“以后就在这边睡吧”,她说好。
晚上她铺了这床被子等他。
他没回来。
可现在,她在他怀里。
他想,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等。
他不知道的是,她也在想——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