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谕回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问她为何不看大夫,没有问她为何发抖。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
王婉音僵住了。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削瘦的肩背,收紧。隔着厚厚的锦被,她仍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怕,只是风寒。”还是那句话。
王婉音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涌出来。
沈谕感觉到衣襟迅速洇湿了一片。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丝。
屋里很静,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她极力压抑却仍泄出喉间的、细碎的呜咽。
许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沈谕仍没有松手。
“……为何怕看大夫?”他轻声问。
王婉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想告诉他一切——另一个世界,那些冰冷的仪器,那张让她签字的纸。可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说出最核心的那一句:“前世……我死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大夫。”
沈谕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告诉我,我的病治不好。让我‘积极面对’,‘珍惜最后的时间’。”她顿了顿,声音哑了,“我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自己走进海里。”
她没再往下说。
沈谕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这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瓷器。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知道“前世”是什么,不知道“放弃治疗同意书”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在怕,这就够了。
“今生有我在。没人能让你签那种东西。”他说,字字清晰。
王婉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睫毛还湿着。
“沈谕,”她看着他,声音闷闷的,“都是你。非要看大夫。我说了只是风寒,我心里清楚得很。”
沈谕看着她。
她明明在抱怨,语气却像撒娇。明明刚哭过一场,眼底却亮晶晶的,映着烛火,像雨后初霁的星子。
他忽然很想亲一亲那双眼睛。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下残留的泪痕。
“嗯,是我不好。”他说。
王婉音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认错。
他是将军,是汴京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手握汴京骑军兵权。
他从不认错。
可他认了。
为她。
她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
沈谕坐在床边,守着她喝完那碗苦涩的汤药,看着她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雨声渐歇。
他伸手,将她露在被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然后他起身,吹灭了烛火。
那道被子城墙依然立在床中央,在黑暗中沉默如守卫。
他躺回自己那侧,隔着那道墙,听着她绵长的呼吸。
很久很久,他才闭上眼睛。
赏月宴那夜,皇贵妃的目光像淬了冰。
宴至中途,觥筹交错间,那道高高在上的声音忽然响起:
“听说沈将军与夫人新婚燕尔,却甚少同进同出。”
皇贵妃搁下酒盏,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沈谕这一席。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抚过盏沿,语气闲适得像在谈论今夜的月色:
“怎么?可是王氏服侍不周?”
满殿倏然一静。
王婉音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旁有人掩唇轻笑,是皇贵妃下首一位面生的命妇。她顺着皇贵妃的话头,软软地接道:
“贵妃娘娘可别说笑了。臣妇倒是听将军府下人提起,说沈夫人日日都在汴河边那间铺子里忙碌,生意做得热闹。想来是夫人志不在此,忙着开店铺、赚银钱,倒把将军府当客店了。”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
“女子嘛,偶尔做点营生消遣也无妨。只是长此以往,恐怠慢了将军。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王婉音垂下眼。
她手心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间那句“店铺是我的私事,不劳诸位挂心”涌上来,又被她生生咽回去。
这是宫宴。
不是她与客人谈笑风生的雅音阁。
她不能顶撞命妇,更不能驳皇贵妃的脸面。
可她也不能认下那句“怠慢”——那是给沈谕难堪,也是给她自己、给父亲、给整个王家的门楣抹黑。
她抿紧嘴唇。
正斟酌着该如何不卑不亢地圆过这话——
手边忽然递来一瓣蜜橘。
橘络已细心剔尽,金黄的果肉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沈谕将这瓣橘子喂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音音,”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遭几席都听见,“尝尝。尚食局今年新贡的,甜不甜?”
王婉音怔怔地看着他。
他面上没有分毫异色,既不看皇贵妃,也不理那命妇,仿佛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只是窗外掠过的一阵风。
她张开嘴,含住那瓣橘子。
蜜汁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甜。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沈谕这才转过头,对首席那道淬冰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贵妃娘娘见谅。内子素喜文房书宝、金石手串,雅音阁不过是她消遣的去处。臣公务之余也常去陪她,也有不少官人家眷在店中遇到过我,有时兴致上来,两人便宿在店中,倒忘了回府。”
他顿了顿,薄唇微扬:
“新婚燕尔,让娘娘见笑了。”
皇贵妃的笑意僵在唇角。
那命妇的脸色更是精彩,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沈谕收回目光,又取了一瓣橘子,细细剔去橘络,搁在王婉音面前的碟中。
满殿的目光像潮水般退去。
王婉音低头看着碟中那瓣橘子,喉间那股涩意忽然散尽了。
她在桌下轻轻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又松开。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滋味。
回府的马车上,王婉音一直沉默。
沈谕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得得声,和夜风拂动车帘的轻响。
王婉音靠着车壁,看着车帘缝隙里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忽明忽暗。
“今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将军辛苦了。”
沈谕抬眼:“何出此言?”
“应付那些人,”她顿了顿,“还要替我圆场。”
沈谕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良久,才道:
“王婉音,你是不是至今仍以为,我今日所言所行,皆是‘应付’?”
王婉音心口一跳。
她没有回答。
沈谕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探身向前,与她隔着咫尺的距离。车厢逼仄,夜灯昏黄,他脸上的神色却无比清晰——沉静,专注,没有一丝玩笑的余地。
“我唤你音音,”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不是做给任何人看。”
王婉音的呼吸停了。
马车外,更夫敲过三更。夜风卷起车帘,吹进一缕桂花的残香。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想起那日风寒守在她床边的夜晚,想起他替她掖被角的指尖,想起他说“今生有我在”时眼底那片郑重。
她想起那道城墙。
想起那些夜里,他隔着城墙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做戏。
可戏演得太久,她分不清哪句是台词,哪句是真心。
或许,她是从不想分清。
“……将军。”她轻声唤他。
“嗯。”
“契约第一条,”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考虑?”
沈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你想搬进将军府”,因为他知道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的下一句。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
“我是说……或许我们需要一些‘变通’。”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表面上,我在府里住,做个样子。白天仍去雅音阁,你去上朝,我去开店。晚间若你回府,我便也回府。这样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不违背……”
她顿住。
不违背什么呢?
契约吗?
那纸契约,早已被她压在妆匣最底层,许久不曾翻开。
“不违背你的本意。”沈谕替她说完。
王婉音垂下眼。
“……是。”她说。
沈谕沉默片刻。
“你是在担心我为难?”
“我是担心,”王婉音诚实道,“长此以往,这会成为将军你的负累。我虽然不太懂将军在军中的具体职司,但也大概知晓——将军是做大事的人。不该被这些内宅琐事、流言蜚语牵绊。”
沈谕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几乎要溺毙其中。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王婉音没有抽开。
“王婉音,你记住,”他低声说,像将军在阵前立誓,“我既签了那份契约,便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今日在宴会上也好,世人议论也罢,都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而你,”他说,“做你自己就好。”
王婉音的眼眶倏地热了。
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马车外,更夫敲过三更。夜风卷起车帘,吹进一缕桂花的残香。
“……知道了。”她声音有些闷。
沈谕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松手。
马车辘辘向前,驶过汴京深夜寂静的长街。车帘缝隙透进月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映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契约依然在。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这一夜,沈谕又宿在主院。
床很大,中间依然放着那道叠得整整齐齐的“城墙”。
王婉音侧躺着,背对他。
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身后那片隔着城墙却依然清晰的温暖,心里有个角落,像春冰乍破,裂开细细的纹路。
“……将军。”她轻唤。
“嗯。”他应得很快,显然也醒着。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片刻。
“刚才在马车上,”她顿了顿,“你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话。”
她的心漏跳一拍。
“……哦。”她说。
他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近,隔着那道墙,依然清晰。
“就‘哦’?”
“不然呢?”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将军指望我写篇千字感想文?”
他笑出了声。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的笑意:
“睡吧,音音。明日还要去店里。”
她没答话。
但在黑暗中,她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城墙依然立在那里。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墙,好像不如昨夜那般密不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