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赏月宴上那声“音音”像长了翅膀,传遍半个汴京城。
有人说沈将军对夫人爱重非常,片刻离不得,夫人住将军府他便陪同,夫人去雅音阁他便去雅音阁。有人说王侍郎教女有方,能拢住那冷面将军的心。还有人说,皇贵妃那日的脸色,比隔夜的茶汤还青。
柳闻婷再也没有来过雅音阁。
王婉音听到这些传闻时,正伏在工作台前,描一幅点翠底稿。
她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无聊。”
小梅在一旁偷笑,不敢戳穿小姐那弯了一上午都没放下的嘴角。
窗外,汴河的水声悠悠。
沈谕坐在窗边,替她整理下月要用的采购清单。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
他忽然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愣,又各自移开眼。
她低下头,笔尖悬在半空,心里那点慌乱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谕也没再看她。
但那张采购清单,他在同一行停了很久很久,墨迹洇开一小团。
窗台上,赵武新烧的那只歪口杯子里,斜斜插着一枝带露的桂花。
那是今早沈谕出门时,从将军府折来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折这枝桂花,只是路过那棵桂树时,想起了她。
他说,府里摘的,给你带一枝。
她接过来,插在杯中,什么都没说。
可那枝桂花的香气,整整一上午都萦绕在她工作台边,挥之不去。
像某些不言明的话。
像某些未落下的吻。
像这场始于契约、终于不知名处的姻缘,悄然落下的、第一滴真实的露水。
当晚,王婉音回到将军府时,沈谕还在书房。
她独自用了晚膳,洗漱更衣,靠在床头翻那本快被她翻烂的《花鸟技法》。
翻了几页却一行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盯着帐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门被轻轻推开,沈谕走进来。
他显然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潮气,换了家常的素白中衣,少了白日那股肃杀之气,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那堵已缩成薄薄一叠的被子城墙,没有作声。
“今晚还要加高吗?”他问。
王婉音瞪他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沈谕唇角微扬,吹灭烛火,躺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谕。”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在书房做什么?”
“批公文。”他顿了顿,“北边来了一批秋粮调度的折子。”
“很忙吗?”
“还好。”
沉默。
“那你……每日还去店里。”她说。
沈谕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想去。”
王婉音攥着被角的手指悄悄收紧。
她没再问。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成一道银白的痕。
那道薄薄的被子城墙,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开了半寸。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闭上眼,这一次,唇角弯起的弧度,没有再压下去。
深秋的天,说变就变。
那日王婉音要去城外茶园看今秋的新茶。沈谕休沐,便陪她一同去。
早晨出城时还是晴空万里,日头暖洋洋地晒着。王婉音还嫌那辆青帷马车闷热,撩开帘子让风吹了一路。沈谕坐在车辕上赶马,她靠在窗边看官道两旁的枫树,叶子红了大半,像烧起来似的。
“今年的枫叶真好看。”她说。
沈谕“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那片灼灼的红,落在她扬起的侧脸上。
“回头让赵武烧一批枫叶纹的茶托,”她已经开始盘算,“十一月用正合适。素坯要薄一点,釉色用……”
话音未落,天色陡然暗了。
沈谕抬头,西边天际压过来一整面青黑色的□□,边缘镶着一道刺目的白。
风瞬间转了向,裹挟着潮湿的土腥味,将官道上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要下大雨了。”沈谕一抖缰绳,声音沉下来,“坐稳,得赶在雨前进城。”
马儿撒开四蹄,车轮在干燥的官道上滚得飞快。王婉音抓着窗框,身子随着马车剧烈颠簸,那点赏景的闲情逸致全颠散了。
来不及。
第一滴雨砸在车顶时,像石子落瓦,清脆响亮。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几乎是眨眼间,天幕豁开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打得车顶噼里啪啦震天响。
王婉音隔着车帘,看见沈谕的背影瞬间湿透,玄色衣袍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他回头冲她喊了句什么,被暴雨吞没,只看见紧蹙的眉头。
车轮陷进泥里了。
马儿扬蹄嘶鸣,奋力挣扎,刨得泥浆四溅,轮子却在原地打着空转。
沈谕跃下车辕,踩着没脚踝的泥水查看情况,雨水顺着他下颌不住地往下淌。
王婉音掀开车帘,豆大的雨点立刻砸在她脸上,生疼。
“不行,不能走了!”沈谕的声音穿透雨幕,“前面有座废庙,先去避避!”
她提起裙摆跳下车,双脚立刻陷进冰凉的泥浆里。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腕,稳稳地将她带离那片泥淖。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那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小得可怜,一进门就能望到底。正中的土地像早已倾塌,只剩半截石台,到处是蛛网灰尘。好在屋顶还算完好,只有西北角漏下几道细线般的水流,在泥地上砸出浅浅的坑。
王婉音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柱子,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指尖滴滴答答往下落,很快在脚边汇成一小洼。那件她今早特意换上的秋香色襦裙,此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意顺着湿透的布料往里钻。
她打了个寒颤。
沈谕比她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四下一扫,立刻动起来——搬开石台边的朽木,清出一块还算干燥的地面,又去庙后寻柴禾。
王婉音抱着胳膊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进出。
他寻回来的多是些断落的椽木,外皮朽了,芯子还是干的。他蹲在地上,用随身带的短刀削去湿烂的表层,劈成细条,又掏出火折子。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
橘红色的火焰跳起来时,王婉音觉得整个人才活过来。
“过来烤烤。”沈谕没看她,往火堆里添柴,“湿衣服裹着会生病。”
王婉音挪过去,蹲在火边,伸出冻得发白的手。火焰的热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那层贴在皮肤上的寒意总算松动了些。
沈谕背过身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他的中衣也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把外衫脱了烤烤。”他没回头。
王婉音攥着衣襟,犹豫了一瞬。
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她咬咬牙,迅速解开湿透的外衫,褪下最外两层,只留贴身的那件素色里衣。
她将那件湿透的秋香色襦裙搭上木架,与沈谕的外袍并排挂着。
水滴从裙摆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印子。
“好了。”她说。
沈谕这才转回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
两人隔着一簇火焰,都没有说话。
庙外暴雨如瀑,哗哗的水声几乎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偶尔有闪电划过,将残破的神像映成一道狰狞的剪影,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雷声滚过天际,轰隆隆地向远方去了。
王婉音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
不知是太冷,还是这四面漏风的破庙太静,又或者,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所有的伪装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忽然觉得那些平日里绷得紧紧的弦,在这一刻,可以稍稍松一松。
“沈谕。”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你说,如果那天在河边,你没有救我……会怎么样?”
沈谕添柴的手顿了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眉骨、鼻梁、下颌,像刀刻的剪影。
“你会死。”他答得直接。
“我知道。”王婉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眼神望着虚空,“我是说……原来的那个‘王婉音’,可能真的就死了。而我……”
她没有说下去。
沈谕抬眼看她。
火光照亮她半边侧脸。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被热气蒸腾,将落未落。
她望着火堆,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某个很远的、他触摸不到的地方。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好像随时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回到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你后悔吗?”他听见自己问。
“后悔什么?”
“如果你本意是想离开,但是被我拉回来了,你会后悔活下来吗?”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后悔接手这样的人生,后悔……嫁给我。”
王婉音怔住了。
她没想到沈谕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她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彷徨——像漂浮在深海的残冰,平时沉在水底,偶尔浮上来,碰一碰船舷。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爆开一簇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红点。
不疼。
她没躲。
“不后悔。”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
“上辈子……我是说,落水之前的日子,”她慢慢开口,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我活得很累。读书的时候,要考最好的成绩,因为父母说‘只有这样才能出头’。工作了,要做最拼的员工,因为老板说‘这是你的机会’。生病了,要表现得最坚强、最不给人添麻烦,因为……习惯了。”
她顿了顿。
“习惯别人只看到那个‘能干’的王婉音,习惯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习惯告诉自己:再撑一撑,忙完这一阵,就可以休息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
“后来医生告诉我,不用撑了。已经没有撑的必要了。”
沈谕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他听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我的病治不好了,签放弃治疗同意书的时候,我居然松了口气。”王婉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在想,真好。终于可以不用努力了,不用再为了谁的期望活着,不用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还有多少事没做完。”
火光里,她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可是,我不甘心。我这么年轻,什么都没有体验过、经历过。为什么是我?”
她的指尖在里衣的素色布料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细痕。
“我不想玩了,不想活了,一个人走进海里。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要为自己活。”
她抬起眼,看向沈谕。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一簇被风吹乱的烛。
“开店,学手艺,甚至这份契约婚姻,”她说,“都是我的选择。是我想要的人生。所以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