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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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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切,要从雅音阁第一次“会员日”说起。

会员日的点子,王婉音在周三会上提过好几回。陈秀才听得半懂不懂,账本上记了一串“存银消费、多存多惠”的条目,却怎么也算不清这“会员”该入哪门账。赵武只管闷头烧窑,烧出一摞歪歪扭扭的素坯茶盏,竟也有一两只能入眼了。

王婉音倒不急。

她亲自写了二十张请柬,用的是沈谕从兵部带回来的废档纸——纸厚,反面空白,裁成方胜,用朱砂印了小小一枚“雅音”印记。请柬上写:

“谨定于七月二十日,邀君共赏新茶,同试手作。非市易,乃雅集也。”

她把请柬分送给这三个月来面熟的常客:西街书铺的刘掌柜娘子、城东陈记绸庄的三小姐、翰林院张待诏的夫人……都是些家境殷实、品味不俗、又不至过于显贵的女眷。

那日,竟来了十五位。

王婉音没卖任何东西。她只是在雅间设了茶席,请客人尝了新研的“桂香蜜煎”,又教她们用彩绳编简单的平安结。小梅端着茶盘穿梭其间,赵武守在门外照应车马,陈秀才伏在后院账桌前,第一次用掌柜教的方法,画出一张歪歪扭扭的“客来统计图”。

沈谕那日也来了。

他没穿那身半旧青衫,换了一件玄色暗纹直裰,头发仍只简单束起,站在雅间角落里添茶续水,像任何一个寻常茶铺的伙计。

有眼尖的客人认出他,惊得茶盏差点脱手。沈谕面色不改,只微微颔首,继续给下一桌续水。

王婉音事后听说,险些笑岔气。

“沈总助,”她故意拖长调子,“屈尊降贵给贵妇人添茶,可曾觉得委屈?”

沈谕正在修补博古架上一条松动的榫卯。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将军府没茶,来店里蹭一口。”

王婉音笑得趴在柜台上。

那日会员日,雅音阁分文未进,反倒贴进去十几斤茶点、几十条彩绳、外加赵武烧坏的两只茶盏。

可王婉音很高兴。

她高兴陈秀才第一次看懂那张柱状图,高兴赵武学会在素坯上刻简单的桂花纹,高兴刘掌柜娘子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王掌柜,下回可还叫我。”

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沈谕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账本上那些红字,也没那么刺眼了。

会员日办完后三日,沈谕在打烊后敲响了她二楼的专属书房。

王婉音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堆散落的珠子出神——她想设计一款新式的文玩手串,试了几稿都不满意。

“进来。”她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

沈谕走进来。

她没有抬头,以为他不过是来说一声“我先回了”之类的话。

可他没有开口。

她等了一会儿,笔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他站在门边,看了她片刻,然后走过来,在她身侧那只她平时搁杂物的小凳上坐下。

那凳子很矮,他坐下去时,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椅腿。

王婉音愣了一下。

平日里他来书房,要么站在门边,要么走到窗前,从没有这样——这样近,这样……像是要长谈的架势。

“将军?”她搁下笔。

沈谕看着她。

“下月中秋,宫里有宴会。”他说,语气如常,“需携眷出席。”

王婉音点点头:“我记得。”

“最近你都在店里,”他顿了顿,“但有些事,需提前熟悉。”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手,将她案头那盏半凉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那是她的茶盏。

王婉音的目光落在他唇边,又飞快移开。

“府中几位常走动的宗亲长辈,你需知晓。”他说,“届时他们会来寒暄。还有几位与沈家有旧的命妇,也会借机打量你。”

他把茶盏放回原处。

“这些人的名字、关系、性情,需提前有个数。”

王婉音点头。

他继续说。

“还有宫里的规矩。虽有大典仪程,但私下应对,细节处容易出错。”

他看着她。

“我不想你在人前难做。”

王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安排一桩公务。可那句话——我不想你在人前难做——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水。

“……知道了。”她垂下眼,“将军思虑周全。”

沈谕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他伸出手。

王婉音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他的指尖落在她颊边,轻轻拂开一缕散落的碎发。

那动作极轻,极短。可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带着薄茧的触感,留下一道微烫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被烛火烫到指尖的感觉——不是疼,是惊,是一瞬间忘了该怎么呼吸。

“届时,”他收回手,声音恢复如常,“你我需表现得……更亲密些。牵手、并肩、乃至更近的距离,都可能需要。”

他顿了顿。

“提前告知,是让你有个准备。”

王婉音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张沉静的脸。他坐在那只矮凳上,姿态比平日随意些,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读不懂。

“……知道了。”她说。

沈谕没再多留,起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王婉音仍坐在原处,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碰过的鬓发。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只是做戏。

她对自己说。

可心跳声太响,盖过了这句自我告诫。

未到中秋,王婉音便回了将军府。

不是“去住几日”,是“回来”。

主院正房的门推开时,她站在门槛上,忽然想起新婚那夜——那时她走进这间屋子,满目都是陌生的红,心里想的只有“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如今那些红已经褪成了日常的颜色。妆台上还摆着她上次落下的那枚素银簪,窗边小几上搁着她看了一半的那本《点翠技法》。连床上的被褥,都是她惯用的那床浅青色绣缠枝莲的锦被。

没有人特意为她“收拾”过。

因为这里本就是她的房间。

她在门边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回来”的地方。

晚膳过后,沈谕将她送到正房门口便停住了。

“早些歇息,我去书房。”他转身要走。

“将军。”王婉音叫住他。

沈谕回身。

她指了指房里那张宽敞的架子床,又指了指窗边那张窄小的软榻,语气像在讨论明日茶点该进多少斤:

“你睡哪儿?”

沈谕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张软榻。榻的长度大约只到他肩膀,躺上去脚踝必定悬空。

“书房有榻。”他说。

王婉音沉默片刻。

“太远。”她说,“万一有人半夜来探……”

她没说下去。但沈谕懂了。

他们是新婚夫妻。新婚夫妻没有分居两院的道理。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会猜疑。猜疑传到外头,便是闲话。

“你睡那里。”王婉音指着窗边的软榻,声音硬邦邦的。

沈谕看了一眼那张窄榻,没有争辩。

“好。”

他抱来自己的被褥,铺在榻上。那榻果然太短,他躺下时脚踝悬在外面,姿势别扭,却一言不发。

王婉音躺在几步之外的床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戒备渐渐松了。

——只是做戏。

她想。

可这戏,演得也太真了些。

第二夜,沈谕仍宿在小榻上。

王婉音已经习惯了。每晚他在书房处理完公文,便会来正房,与她一同用晚膳,然后各自洗漱,他睡软榻,她睡床。

榻依然短,他的脚依然悬在外面。

第三夜,王婉音终于没忍住。

她想起今日在店中,沈谕让赵武给他捶背按摩,似乎是说腰疼。

“将军,”她裹着被子,闷声道,“你睡那里,明日腰又要疼。”

沈谕正在解外袍,闻言动作微顿。

“无妨。”他语气平淡,“行军时睡过比这更硬的。”

王婉音没说话。她看着他那双悬在榻外的脚,想起他这几日每日早出晚归、案牍劳形,有时还去店里帮忙,夜里却要蜷在这张窄榻上,连腿都伸不直。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契约是她立的,条件是她提的。他一一应下,从无怨言。而她呢?连一张像样的床都不肯分他。

“……你睡床吧。”她听见自己说。

沈谕抬眼。

“我是说,”王婉音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床够大,中间可以放被子。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各盖各的,互不干扰。”

沈谕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她看不懂的、柔软的光。

“好。”他说。

他把被褥搬到床上,铺在另一侧。

王婉音紧紧挨着床沿,背对他,把被子裹到下巴。床中间放了一床叠起的锦被,像一道小小的城墙。她躺下,觉得城墙太矮,万一他翻身越界,于是又起身,搬来两床厚褥子,加高了一层。

沈谕看着那堵半人高的被子墙,没有作声。

他躺下,离那道墙很近,近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王婉音。”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犯规了。”

王婉音心头一跳:“哪里犯规?”

“契约里没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需分我半张床。”

王婉音噎住。

“……你爱睡不睡。”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低低的,像从胸腔震出。

她没敢回头,攥着被角的手指却悄悄松了几分。

那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都沉。

朦胧中似乎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隔着锦被,极轻地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她没睁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将那道“城墙”照得雪白。

它依然立在那里。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

王婉音带着赵武去城郊的窑庄选新一批素坯。回程时天色骤变,秋雨滂沱,马车陷在泥泞里,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脱困。

她回到将军府时,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青。

小梅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烧水、煮姜汤。王婉音换了干爽的中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仍止不住地发抖。

“小姐,请大夫来看看吧!”小梅急得快哭了。

“不用。”王婉音声音发紧,“就是淋了雨,睡一觉就好。”

她不想看大夫。

不想闻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药水味,不想看见大夫蹙眉凝重的神色,不想听见那句“还需进一步检查”。

她不想。

可到了夜间,她还是发起了高烧。

小梅哭着去书房报信时,王婉音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大步走进来,带着满身夜雨的凉意。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按住。

“发烧了。”那声音很低,压着焦躁,“去请张太医,就说……府中内眷急病。”

“是!”

王婉音想说不必,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不要……”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我不要看医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只是那股熟悉的恐惧攫住了她,像海水漫过口鼻,冰冷,窒息,无处可逃。

“沈谕……”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破碎,“沈谕,我不要……我不要看医生……”

他顿住了。

那只被她攥着的手腕没有抽开。他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汗湿的后颈,将她从枕上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不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只是风寒。我在这里。”

王婉音睁开眼。

视线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紧蹙的眉心,和眼底那片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焦灼的神色。

她忽然不抖了。

太医来得很快。

诊脉、开方、煎药。王婉音全程没有看那白须老者一眼,只是盯着帐顶,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沈谕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揽着她,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肩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夫人体质偏弱,风寒入体,需静养几日。”太医搁下笔,“按时服药,三日内应可退热。”

沈谕送太医出门,低声吩咐什么。

王婉音没听清。她只是拼命忍着,忍着眼眶里那股汹涌的、莫名其妙的酸涩。

——她不该怕的。

只是一场风寒,死不了人。

前世那些冰冷的仪器、刺鼻的药水、一张张委婉而残酷的通知书,早该过去了。

可她还是怕。

怕这种无力感,怕这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恐惧。

脚步声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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