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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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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那明黄的一卷,在王婉音手里沉得像块生铁。

满堂宾客的道贺声嗡嗡地响在耳边,她面上撑着得体的笑,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影,定定落在那个去送公公的背影上。

沈言——不,是沈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沈言就是沈谕。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居然在她店里当了近一个月的伙计,帮她劈柴算账、打磨茶盘、雕刻那些傻乎乎的木头娃娃,还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荒谬。

可笑。

可怕。

宾客渐渐散了。

小梅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收拾着茶盏。

王婉音摆摆手让她退下,独自一人,慢慢地走过前厅每一寸地方。

指尖拂过光洁的茶台,那是他打磨的。

目光扫过博古架上憨态可掬的“拉布布”,那是他一刀刀刻的。

就连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似乎也浸着他今早煮水沏茶的影子。

她停在架前,拿起最早刻成的那一个。

木雕线条还有些生涩,但圆头圆脑的模样已初具雏形。那天午后,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那么一瞬,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稳当的手,心里曾模糊地想:这个伙计,倒是个沉得下心做事的。

现在想来,每一个这样的念头,都成了刺向自己的针。

她闭了闭眼,握着那木雕,转身上楼,走向自己的书房。

这里才是完全属于她的天地。

大案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国画花鸟底稿,旁边是苏老给的琵琶谱,墙上钉着她画的茶楼改造草图。

窗外就是汴河,她常站在窗前望着河水出神,想那些有的没的。

一切都还是勃勃生机的模样,此刻却好像瞬间蒙上了一层灰。

“王小姐。”

门口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沉,直坠到心底。

她缓缓转身。

沈谕站在门边。

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点刻意收敛的温和荡然无存,眉宇间是久居上位者的沉凝,和沙场淬炼出的、哪怕静立也令人心凛的锋锐。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沈将军。”王婉音福身,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声音平直无波,“将军不是去送公公了吗?不知将军去而复返,有何指教?”

沈谕迈步进来,反手将门虚掩。这个略显狎昵的动作让她眉头微蹙,后退了半步。

“我没想到,”他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会是在这般情形下,与你坦白身份。”

“是。”王婉音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将军好手段。重伤落难被救,隐姓埋名当伙计,一边养伤一边查案,顺便还能考察一下陛下赐婚的未婚妻是否合格——一箭数雕,佩服。”

话里的讽刺如淬毒的针,细密地刺过来。

沈谕眉头微锁:“我并非有意欺瞒。当时情势危急,追兵在侧,隐匿身份是不得已。至于观察你……”他顿了顿,“起初并无此意。”

“起初?”王婉音捕捉到这个词,冷笑,“那后来呢?看着我忙里忙外,为这铺子绞尽脑汁,甚至跟你聊起如何应对家里的逼婚时,将军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像看一出编排好的戏?”

沈谕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件事,或许你已不记得。约莫四个月前,城西汴河畔,秋夜寒凉,你是否曾失足落水?”

王婉音浑身一震。

那不是“她”的记忆,却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最后的混乱印象——冰凉的湖水,窒息的黑暗,绝望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光晕,一双有力到几乎捏碎她腕骨的手,将她狠狠拖出水面。醒来时,已是在王府自己床上,人人都道她是醉酒失足。

“那夜我恰巧路过。”沈谕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将一位投水的姑娘拖上岸。彼时你昏迷不醒,我见远处有人声灯笼赶来,便先行离开了。”

原来那海底濒死时恍惚抓住的光与手,并非终结的幻象,而是纠缠的开始。

救她两次的,竟是同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宿命感攫住了她。她指尖冰凉,脸上却硬是撑出平静:“不记得了。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也罢。”沈谕深深看她一眼,“每个人都有不言明的过去。我隐瞒身份,确有苦衷,并非为了戏弄或掂量你。”

“理解。”王婉音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将军身负皇命,查案锄奸,自然是以大局为重。小女子这点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般团团转的感受,算得了什么。”

这话比直接的指责更刺人。

沈谕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将军请止步。”王婉音后退,拉开距离,“男女有别,如今既已赐婚,更该守礼。将军有话,站在那儿说便是。”

沈谕停下脚步,看着她戒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烦躁。他宁愿她还是那个会瞪着眼睛跟他讨价还价、会兴奋地指着草图说“这个表情要再欠揍一点”的“店长”,而不是眼前这个完美却冰冷的面具。

“那日救命之恩,沈某铭记于心。”他沉声道,“在店中这些时日,也多谢照拂。”

“不敢当。”王婉音语气平淡,“将军付了房钱药钱,还干了活,两不相欠。”

“关于赐婚……”沈谕看着她,“你若实不愿,我可以向陛下陈情,尝试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婉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讶异:“你能推掉?”

“未必能成,但可以一试。”沈谕说得认真,“陛下虽已下旨,但若你我二人皆不愿,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这倒是出乎她意料。她原以为,像沈谕这样的武将,娶妻不过是完成任务,不会在意女方意愿。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推掉之后呢?陛下会不会怪罪我父亲办事不力,妄想高攀?皇贵妃那边,会不会觉得是我不知好歹,驳了她侄女也想要的人选?还有将军你——即便陛下不追究抗旨之罪,这番举动,难道不会损及圣眷,引人猜疑?”

一连串问题,犀利直接,个个戳在要害。

沈谕默然。她说的,句句是实情。

这桩婚事牵涉的,早已不止他们二人。

“所以,这婚,退不得。”王婉音得出结论,语气里带着自嘲,“至少,不能由我来退。”

“那你……”

“我嫁。”王婉音打断他,声音清晰,像是在宣布一项决议,“圣旨已下,皇命难违。我父亲是朝廷命官,王家满门荣辱系于此,我不能任性。我自己……也担不起抗旨的罪名。”

沈谕看着她。她说得理智冷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真实情绪。

“但是,”王婉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嫁可以嫁,怎么嫁,嫁过去之后怎么过——这些,我要跟将军谈谈条件。”

沈谕挑眉:“谈条件?”

“对,婚前协议,立字为据。”王婉音走到书案前,拿出纸笔,“既然这场婚姻本质是利益结合,那我们就把它谈清楚。白纸黑字,各取所需,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和怨怼。”

她铺开纸,蘸墨,抬眼看沈谕:“将军请坐。我们一条一条谈。”

沈谕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挽袖提笔的架势,忽然想起她之前算账时也是这样——专注,精明,一丝不苟。

“第一条,”王婉音落下标题,字迹工整,“婚后居所。我不长住将军府。”

沈谕一怔:“不住府里?那你去何处?”

“雅音阁。”王婉音笔尖不停,“这里二楼那间厢房,本就是按卧房布置的。我是嫁给你,不是卖给你,我有权选择住在哪里。对外,可以宣称我体弱需静养,或是需亲自打理陪嫁产业——理由随你编,只要面上过得去。”

“这不合礼制。”沈谕皱眉。

“礼制?”王婉音笑了,笑意寒凉,“将军在我这小店隐姓埋名月余,与我同桌而食,容我替你换药包扎,甚至听我抱怨家中逼婚琐事时,可曾想过‘礼’字?那时我们之间,可没什么礼数高墙。”

沈谕语塞。

王婉音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或许可以折中。名义上,我仍是将军府主母,偶尔需回府居住,以全礼数。但实际上,我居住何处、时间如何分配,由我自己决定。将军不得强行干涉。”

她抬眼,目光澄澈却不容置疑:“这是我底线。”

沈谕看着她眼中不容商榷的决绝,知道此事她绝不会退让。他沉吟片刻:“可以。但每月至少需有十日住在府中,年节祭祀等重大场合,必须出席。这是维持体面所需。”

“可。具体日程,届时再议。”王婉音爽快应下,记下一笔。

“第二条,财务独立。”她继续书写,“我的嫁妆、雅音阁及其他任何我名下的产业收入,皆归我个人所有与支配,无需向你报备,你也无权过问。同理,将军府的产业、俸禄、赏赐,我一概不过问,不插手。我们钱财分明,互不牵扯。”

“第三条,人身自由。我可以继续经营雅音阁,可以外出访友、学艺、办事,只需提前告知,无需经过你或任何人的批准。”

“第四条,”她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深的墨点,才继续写道,“夫妻名分与实际。我们对外是夫妻,对内……可按合作盟友相处。你需要我履行妻子职责的场合,如宴客、祭祀、宫中朝见等,我自会配合,维持体面。除此之外,我们互不干涉彼此私事、交际、日常起居。”

她抬起眼,看向沈谕,语气平静无波:“特别说明:若将军将来另有心仪之人,欲纳妾或收房,请自便。只需提前告知我一声,我自会备好文书,安排住处。但有一点——你纳的人,绝不能踏入雅音阁半步。这里是我的私地。”

沈谕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以为,我会纳妾?”

“我不知道。”王婉音答得坦然,“但这里是宋世,礼法如此,风气如此。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何况将军这般身份地位。我父亲只一房妾室,已属难得。我姐夫,婚后不过两年,便纳了两房。将军此刻或许无心,但五年后、十年后呢?圣上赏赐、同僚赠送、自己心动……变数太多。”

她摇摇头,眼神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漠:“我不想赌,更不想日后为此争执伤心。索性先把规矩立下。你要纳妾,我不阻拦,但也别指望我与你那些莺莺燕燕姐妹相称、主持后院、打理她们的开销用度。我们面子上是夫妻,内里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沈谕盯着她,忽然问:“那你呢?若你将来……心中另有他人,又当如何?”

王婉音笔尖一顿。这个问题,她确实未曾细想。

“我既签了这婚书,自会守礼。”她答得很快,却避开了直接回应。

“守礼?”沈谕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王婉音,你觉得我们这样定契约、分房而居、财务独立,叫守礼?”

“至少面子上守。”王婉音坦然道,“将军,这场婚姻对你我而言都是任务。你完成了陛下赐婚的使命,安抚了朝中关心你婚事的声音,或许还能借此平衡某些势力。我则保全了家族颜面,免了抗旨之罪。我们各取所需,没必要装什么情深意重。”

她说得如此直白透彻,将这场御赐姻缘里里外外剥得干干净净,只剩最核心的利益交换。

沈谕听着,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还有,”王婉音想起什么,补充道,“在我心里,夫妻便该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若真有心上人,是断断容不得第三人的。可这里是宋世,你是将军……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此事不必再提。”

“第五条,”王婉音继续写,“期限。这场婚姻,以五年为期。五年后,若将军需要,可以和离。理由可以是你我性格不合、无所出——随便。和离后,我带着我的东西离开,绝不纠缠。”

“五年?太长了。一年。如果有必要,可以续签,续签优先权归你。”

“将军倒是把契约精神研究得很明白。”

“彼此彼此。”

她垂眸,在纸上将“五年”改为“一年”。

一年。

时间不长不短,足够她在这里扎根,学会足够安身立命的手艺。

若一年内她找到了回去的方法……那便更简单了。

“最后一条,”王婉音放下笔,直视沈谕,“今日所谈一切,需立字为据,你我签字画押,原件留在我这里。此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包括你我的亲信、家人。对外,我们是恩爱夫妻。对内,我们按契约行事。”

她将写满字的纸推过去:“将军看看,若无异议,签字画押。”

沈谕接过那张纸。

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若她生为男儿身,凭这笔字、这份缜密,朝堂之上未必没有她一席之地。

沈谕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朔州城下与辽人议和时的情景。

那时两国使者唇枪舌剑,逐字逐句地争,为一条条款能吵上三天三夜。最后签下来的那份盟约,也不过如此郑重。

这份契约,比他和辽人签的那份盟约,还要厚上三页纸。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条分缕析地跟他算账、谈条件。

那时他觉得有趣,现在却觉得……刺眼。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他问,声音低沉。

王婉音沉默片刻,笑了:“将军,这话问得好没意思。我们见过几面?相处多久?谈何想不想嫁?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既然躲不掉,那就把它变成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至少干净利落,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沈谕看着纸上那些冷冰冰的条款,又抬头看她故作坚强的脸。

忽然想起她弹琵琶时眼里的光,说起开店计划时飞扬的神采,还有看他刻木偶时狡黠的笑容。

那样的她,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而眼前这个,冷静、理智、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像戴着一张过于完美的假面,不像个十八岁的闺阁少女,倒像个……在世间独自挣扎了许久的灵魂。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

王婉音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疏离:“那请将军签字吧。”

沈谕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沈谕。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王婉音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手印。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沈谕收起契约,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还有二十天。这期间,你准备嫁妆,我准备聘礼。婚礼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会有,不会让你难堪。”

“多谢将军。”王婉音福身。

沈谕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王婉音。”

“将军还有何吩咐?”

“那个拉布布,”沈谕说,“我能带走一个吗?”

王婉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方才上楼时,她一直攥着最早刻成的那一个,忘了放下。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木雕递过去。

“这个吧。”她说。

沈谕接过。正是最早刻成的那一个,线条还有些生涩,经过她的指点还有设计图改良,变成了第一个最拽、眼神最酷的拉布布,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最像我?”他问。

王婉音低头看了看木雕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抬头看他——月光里,他那张沉静的脸,和木雕那拽拽的模样,竟然真的有那么一丝神似。

她嘴角动了动,没忍住,闷声道:

“像你一样,难搞。”

沈谕抬眼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木雕收进掌心,转身离开。

门轻轻阖上。

王婉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窗外的汴河水声悠悠地传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博古架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小木偶。

忽然觉得,心里那潭努力维持平静的水,被最后一句话彻底搅乱了。

小梅轻轻推门进来,声音还带着怯意:“小姐,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咱们……回府么?”

“回。”王婉音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卷明黄圣旨小心收好,又将契约折起,贴身放稳,“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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