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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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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姐姐,那些或关切或探究的亲友,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等着看笑话的“故人”……

她握紧了袖中的契约。

冰凉的字据贴着肌肤,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婚姻或许是个逃不掉的牢笼。

但她偏要在这牢笼里,凿出一扇窗,种下一株只属于自己的、向阳而生的花。

王侍郎府,书房。

王崇明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更多是深深的无力:“音儿,你……你真想清楚了?那沈谕虽是功臣,但终究是武将出身,性子冷硬,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你若实在不愿,爹就算拼了这张老脸,再去陛下面前求一求……”

“父亲万万不可!”王婉音倏然抬头,打断他,“抗旨不遵,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女儿岂能因一己之私,连累父亲,连累整个王家?”

王崇明一怔,看着女儿那张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

“之前是女儿不懂事,任性妄为。”王婉音垂下眼睫,声音温顺,“如今女儿想明白了。沈将军是国家栋梁,功勋卓著,能得陛下赐婚,是女儿的福气,也是王家的荣耀。”

她说得滴水不漏,乖巧懂事。

王崇明听着,心中那点怪异感却越发强烈——这个女儿,自落水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

如今接了这足以让寻常女儿家或喜极而泣、或惶恐不安的赐婚圣旨,竟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

“你……”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好好备嫁罢。”

“父亲,”王婉音抬起头,“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

“女儿想继续经营雅音阁。”她直视父亲,目光清澈,“嫁人之后,那里便是女儿的私产,也是女儿一处散心之所。望父亲允准。”

王崇明眉头紧锁:“这……成何体统!哪有将军夫人抛头露面经营店铺的?传出去,沈将军面上无光,我王家也颜面扫地!”

“女儿并非要抛头露面。”王婉音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店内一应事务,皆可交给可靠伙计打理。女儿只幕后筹划,偶尔去看看。对外,便说是沈将军体恤女儿体弱,特意置办的别业,用以静养。”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父亲,女儿总得有点寄托。若整日困守后宅,无所事事,怕是真的要闷出病来。”

王崇明沉默良久。

他想起女儿前次落水大病一场,至今面色仍比寻常闺秀苍白些。

又想起她方才说“抗旨不遵是抄家灭族大罪”时,那副决绝的神情。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只要你嫁过去后,安安分分,与沈将军好好过日子,这些小事……随你罢。只一条,切不可惹出什么闲话,徒增烦恼。”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婉音郑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退出书房,她站在廊下,轻轻吁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是姐姐那边——还有一场眼泪仗要打。

接下来是姐姐王婉容。

闻讯赶来的王婉容拉着妹妹的手,未语泪先流:“音儿!我的傻妹妹!你怎么就……那沈将军,听说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冷酷无情,你这样的性子,嫁过去可怎么是好?”

“姐姐,”王婉音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轻声安慰,“传言大多夸大。我……见过沈将军几次,他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怖。是个讲道理的人。”

“你见过?”王婉容泪眼婆娑,满是惊疑。

“嗯,在雅音阁见过两回。”王婉音含糊带过,“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婉容将信将疑,但见妹妹神色镇定,不似强颜欢笑,也只得咽下满腹忧虑,转而絮絮叨叨地交代起婚后诸事:如何掌家,如何与族亲相处,如何防备妾室,如何抓住夫君的心……

王婉音安静听着,心思却飘远了。

妾室?她那份契约写得明明白白。

至于抓住夫君的心……她从未想过,也不愿去想。

只是,沈谕拿着那个“拉布布”离开时的笑容,还有那句“不必时时戴着面具”的低语,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烦乱的涟漪。

她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纷乱压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婉音忙得团团转。

一方面要准备嫁妆——虽然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但面子功夫得做足。

王崇明疼女儿,嫁妆备得丰厚: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田产地契,还有一批珍贵的古籍字画。

另一方面,雅音阁不能停业。

虽然她婚后大部分时间会在将军府,但店铺的运营不能断。

她提拔小梅做二掌柜,那个沈谕留下的亲兵赵武也算好用,把日常事务交代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得继续她的“学习计划”。

琵琶课不能停,苏老那边她已经交了三个月的学费。

印泥、制香、拓印、点翠、国画、编绳……这些她都想学,已经在物色老师。

忙碌中,婚期一天天临近。

这期间,沈谕派人送来聘礼,规制隆重,给足了王家面子。

但他本人没再出现过——据说军务繁忙。

王婉音乐得清静。

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雅音阁二楼那间厢房又细细收拾了一遍。隔壁就是她的书房,推开窗能看见汴河。

这里将是她的“安全屋”。

无论婚后在将军府如何,她至少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婚期前三天,王婉音正在书房里练习国画。

小梅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沈、沈将军来了!在前厅!”

王婉音手一抖,一朵桃花画歪了。她皱眉放下笔,净了手:“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些东西过来……”小梅压低声音,“还带了个人,说是欧阳、欧阳永叔!”

王婉音手一顿。欧阳修!?

她赶紧整理仪容,往前厅去。

厅里,沈谕和一位三十来岁的文士正在喝茶。

那人面白微须,眉眼疏朗,正端着茶盏闻香,神情甚是享受。

见王婉音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这位便是沈夫人?久仰久仰。”

王婉音连忙还礼。心想:欧阳修居然这么年轻?而且——这么随和?

但是,那一瞬间,王婉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欧阳修,年轻时候的欧阳修!

那个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欧阳修。

那个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欧阳修。

那个写“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欧阳修。

那个她中学课本里背了又背、考了又考、做梦都能默写的欧阳修。

那个一千年后,还有无数人捧着他的诗文,在课堂上、在书房里、在夜深人静时,一字一句读着的欧阳修。

此刻就坐在她的雅音阁里,喝着她进的茶。

她竟然在一千年前,见到了活着的欧阳修。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民女王氏,见过欧阳公。”

欧阳修放下茶盏,笑着虚扶:“沈夫人不必多礼。沈将军在我面前把你这雅音阁夸了又夸,说什么‘茶好、器好、人更好’——”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后面那句,我可就不好当面说了。今日特来讨杯茶喝,也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大话。”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带着文人特有的从容,却又有几分促狭的笑意——显然那句“人更好”是故意点破。

王婉音耳根微热,却也不怯,笑道:“欧阳公既来,那便不只是喝茶了。民女斗胆,想求一幅墨宝,镇一镇这店。”

欧阳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沈将军说你是个妙人,果然不假!”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往案板走去。

路过博古架,看到那排歪七扭八的木雕,他眼睛一亮。

“这便是沈谕说的‘海外精灵’?”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端详,忽然笑出声来,“这表情——三分天真,七分嘲讽。沈谕,你这是照着自己刻的吧?”

沈谕面色不改:“欧阳公说笑了。”

欧阳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手里的木雕,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王婉音又瞥了沈谕一眼,他依旧八风不动。

欧阳修已经放下木雕,走向书案。

墨研好了,笔也润好了。

欧阳修站在书案前,提笔沉吟。

笔锋起落间,八个字一气呵成——“泉清器雅,茶香如故”。

字迹清峻劲健,正是典型的“欧体”风骨——于险劲中见从容,于端正中见潇洒。

王婉音看着那八个字,眼眶忽然有些热。

一千年后,这八个字会出现在哪里?

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在拍卖会的图录上?在某位收藏家的密室里?

可此刻,它就在这里。

在她的雅音阁里。

在她眼前。

墨迹还没干。

欧阳修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如何?”

王婉音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民女谢欧阳公厚赐。这八个字,雅音阁世代珍藏。”

欧阳修笑了。

“世代珍藏?”他摇摇头,“不必。挂在这儿就好。让路过的人看看,让进来喝茶的人看看。有人夸,你就笑笑;有人骂,你就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刚写的那幅字,忽然自嘲地一笑:“再说了,我这字现在值几个钱还不知道呢。万一过几年没人要了,你珍藏什么?”

王婉音一愣,不知该怎么接。

他却已经摆摆手:“字是死的,茶是活的。茶好,字才好。茶不好,字就是挂了金的,也没人来。”

这话说得通透。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成为文坛领袖。

不只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更是因为他活得明白。

王婉音大喜,郑重道谢。

欧阳修摆摆手,笑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沈将军——他可是提着两坛我从没喝过的好酒,在我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那晚我们喝到三更,他愣是没喝过我。”

沈谕面色不改:“欧阳公的酒量,末将确实不及。”

欧阳修哈哈大笑,看向王婉音:“沈夫人,你这夫君,是个妙人。为了请你题字,不惜跟我拼酒。这样的人,难得。”

王婉音看了沈谕一眼。他面色如常,可她知道——他那晚回去,一定难受了许久。

她心里忽然有些软。

沈谕但笑不语。

送走欧阳修,厅里只剩下她和沈谕。

她转过身,看着他。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淡淡的金色。

“多谢将军。”她福了一礼,真心实意。

沈谕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看着她:“毕竟……你是我未婚妻。”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可那“未婚妻”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怎的,就带了些别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这人……”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说不出。

过了片刻,她移开目光:“将军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

沈谕沉默了一会儿。

“三日后大婚,”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轻轻答,“嫁衣、妆奁、礼仪,都演练过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她抬起头。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声音从门边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婚后……你若想继续叫沈言,也可以。”

她一怔。

他回过头,看着她。门外暮色渐浓,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在昏光里格外深邃。

“沈谕是将军,是陛下赐婚的夫君。”他说,“沈言……是你捡回来,在你店里打工还债的伙计。”

说完,他转身,迈步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

心里那潭努力维持平静的水,被他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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