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之行比王婉音预想的顺利——多亏了沈言。
她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见到那位苏乐师,不料沈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直接带她进了教坊司的后院,见到了正在教小徒弟练基本功的苏老。
苏老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手指却依旧灵活。他听了王婉音弹奏一段,点了点头:“指法生疏,但乐感不错,手型也好。真想学?”
“真想。”王婉音敛衽一礼,“还请老师指点。”
苏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言,目光在沈言身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学费可不便宜。”
“您开价。”
“一个月二十两,每周上三次课,每次一个时辰。”苏老说得直接,“而且我只教有天赋的。三个月后若没有进步,便不必再来了。”
王婉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二十两一个月,对她现在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但想到这是投资——对未来那些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便觉得值。
“好。”她应下。
交了首月学费,约好上课时间,离开教坊司时已是午后。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沈言:“你跟苏老认识?”
“不算认识。”沈言答得含糊,“只是知道这个人。”
“那他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见我?”王婉音不信,“我听说苏老脾气古怪,多少达官贵人想请他教自家子弟都被拒了。”
沈言看了她一眼:“可能因为店长你确实有天赋。”
“少来。”她撇嘴,“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说吧,是不是又‘略知一二’地露了一手?”
沈言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王婉音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有——最大的秘密就是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要沈言不危害她和店铺,有些事没必要刨根问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雅音阁的开业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王婉音忙得脚不沾地:监督装修收尾、培训小梅和沈言服务流程、试制茶点菜单、设计开业请柬、联系第一批潜在客户……
沈言也正式进入“试用期”。白天,他穿着王婉音统一订制的深蓝色棉布店服,和小梅一起打扫卫生、摆放器具、整理货品。晚上,他守夜,顺便帮着盘点账目。
王婉音很快发现,沈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用。
他记忆力极好,茶品茶点的名称、价格、特点,听一遍就能记住。他算账快且准,她教了他简单的复式记账法,他居然一点就通。他甚至还会简单的木工——店里有个柜门关不严,他找了工具几下就修好了。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她终于忍不住又问,“怎么什么都会一点?我发现你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沈言正在擦拭茶具,闻言抬头:“家道中落前,家里是开镖局的。从小跟着走南闯北,什么都学过一点。”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但王婉音总觉得哪里不对——沈言身上那种气质,不像镖局出身,倒像……世家子弟?
不过她没时间深究。开业日期越来越近,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这天下午,王婉音在试制新茶点。她想做一种外层酥脆、内里软糯、带着流心的点心,试了几次都不满意。
沈言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看见她对着桌上几盘失败品蹙眉。
“尝尝?”王婉音递给他一块,“我想做一种带流心的,但要么太甜,要么不够酥。”
沈言接过来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糖可以减三分试试。还有,烤的时间可能长了,外皮过干。”
王婉音惊讶地看着他:“你还懂烘焙?”
“走镖时在西北吃过类似点心,听当地人说过做法。”沈言面不改色。
她按他说的调整配方,重新做了一炉。这次果然好了许多,外酥内软,甜度恰到好处。
“成了!”她高兴地拍手,又递给他一块,“再尝尝。”
沈言接过,咬了一口。点心还温热,流心是桂花蜜,甜而不腻。他点头:“不错。”
王婉音自己也尝了一块,满意地眯起眼:“就叫它‘流心桂花酥’吧。开业当天限量供应。”
话音刚落,前头铺子传来小梅有些慌张的声音:“小姐!小姐!老爷来了!”
王婉音心里一紧。
父亲怎的突然来了?
她匆忙擦了手,对沈言低声道:“你快避一避。”
沈言曾在朝会上远远见过王崇明,虽未必能被认出,但稳妥起见,还是不见为妙。他会意,闪身进了隔壁堆放杂物的耳房,虚掩上门。
王婉音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裙,迎了出去。
刚到前厅,便见父亲王崇明负手立在店中,正皱眉打量着四周陈设。他今日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裰,但官威犹在,不怒自威。
“父亲。”王婉音上前行礼,声音刻意放得轻软,“您怎么来了?”
王崇明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眉头拧得更紧:“你这是胡闹些什么?盘铺子、开店,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抛头露面经营商事,成何体统!”
王婉音垂下眼,手指揪着衣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女儿……女儿只是想着,总不能一直仰赖父亲供养。学些经营之道,日后也好帮衬……”
“胡话!”王崇明打断她,“你是侍郎府的二小姐,将来要嫁入高门,相夫教子,主持中馈,才是正理!这些市井商贾之事,岂是你能沾染的?速速将这铺子退了,随我回府!”
王婉音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泪珠悬在睫上,将落未落:“父亲若执意要女儿关店,那……那女儿便不嫁那沈将军了!”
王崇明一怔,随即气结:“你、你说什么混账话!这婚事是陛下给的恩典,岂容你儿戏!”
“女儿连那沈将军是圆是扁、是善是恶都不知道,父亲就要女儿将一生托付?”王婉音眼泪滚下来,声音哽咽,“都说武将粗蛮,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女儿怕……若是嫁过去,他待女儿不好,还要纳妾……女儿、女儿还不如……”
她越说越伤心,竟是真的悲从中来——为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为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赐婚。
王崇明见女儿哭得凄切,语气不由缓了三分:“沈将军年轻有为,家风清正,并非那等暴戾之人。陛下亲口赞过的,怎会亏待你?至于纳妾……高门大户,哪个不是如此?你嫁过去是正妻,只要持身以正,谁也越不过你去。”
“父亲若真为女儿好,”王婉音抬起泪眼,语气忽然执拗起来,“便允女儿继续经营这铺子。否则……否则女儿就像上回一样,跳了汴河干净!”
王崇明脸色一变:“你敢!”
“女儿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什么不敢?”她字字决绝。
父女俩僵持片刻。
王崇明看着女儿苍白却倔强的脸,终究长叹一声:“罢、罢!你既要胡闹,便由得你!只是有一条——这铺子,你只可当作消遣,绝不可亲自操持经营,更不可日夜厮混于此,坏了名声。待嫁入沈府,便得立刻收手!”
王婉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仍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福身道:“女儿……谢父亲体恤。”
王崇明又嘱咐了几句“仔细身子”“莫要过度劳累”,这才摇头叹气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王婉音立刻收了眼泪,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耳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言走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王婉音一回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那点小得意还来不及收,一时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那个……我父亲他,比较古板。”
沈言沉默片刻,忽问:“你……当真不想嫁那沈将军?”
王婉音怔了怔,旋即苦笑:“想不想,由得我选么?圣旨若下,便是雷霆万钧,我一个小女子,还能抗旨不成?”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街市,“只是……终究意难平。连面都未见过,就要将余生托付,像个物件似的被指来配去。”
顿了顿,她又扯扯嘴角:“不过仔细想想,那沈将军倒也有个好处——听说他父母早亡,家中简单。嫁过去,至少不用伺候公婆,勾心斗角。”
她转过身,看向沈言,已恢复了平常神色:“你的伤,好全了罢?我让小梅买了些阿胶,你记得吃,补气血。”
沈言目光微动:“多谢店长。”
“不过,”王婉音话锋一转,抱起手臂,“你近日白天总不见人影,铺子里活计都压在小梅一人身上,这可不合咱们签的‘劳动合同’,考勤是大问题。”
沈言顿了顿:“白日确有些私事要办。店长可否通融,调整当值时辰?”
“私事?”她挑眉,“会给我这儿惹麻烦吗?”
“绝不会。”
“那你想如何调整?铺子开业在即,总不能一直缺人。”王婉音思索着,“要不……你解约?我另聘个全职的伙计。”
“不可。”沈言脱口而出,随即缓了语气,“我有一提议。我可投些银钱入股,算是东家之一。至于店中杂务,我可荐一位同乡来此全职帮工,那人店长见过,便是前几日来帮忙的赵武,可靠勤快。”
王婉音眯起眼:“赵武的工钱,算你的还是他自己领?你入股的钱又从何来?你先前不是说欠着债,被人追杀?哪来的余钱投资?”
沈言一时语塞。
沈言顿了顿,另起话头:“我认得欧阳永叔。若请他为此店题字作画,必成汴京佳话。”他看着她。
“欧阳永叔?”王婉音愣了一下,“你是说——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那个欧阳修?”
沈言微微一怔:“‘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尚未写过此句。”
沈言正看着她,目光有些深。
她眨眨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目光让她莫名心虚,可她又不能解释——总不能说“我在一千年后读过他的书”吧?
“……我就是……听说过。”她小声嘟囔。
沈言没有追问:“正是。欧阳公字永叔,如今在馆阁任职。”
王婉音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转起来。欧阳修,唐宋八大家之一,《醉翁亭记》的作者——在她那个世界的课本里,是活在纸上的名字。
现在这个纸上的人,才三十出头?还活着?还在汴京?还要来她的店里喝茶?
“他……他愿意来?”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与他有些交情。” 沈言语气平淡,“若店长有意,我可去说项。”
王婉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神秘了。
“你……你怎么认识的?”
沈言想了想:“去年秋,他在樊楼与人论诗,有几个纨绔寻衅,我正好路过。”
王婉音明白了——会武的救“文豪”。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可太好了!”她说,“沈言你若能请动他,雅音阁可就真成一景了!到时候我在墙上挂一块匾,就写‘欧阳修到此一游’——”
“店长。”他打断她。
“嗯?”
“那叫题字。”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知道啊,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尽力一试。”沈言颔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小姐,外头有位柳小姐求见。”她压低声音,凑到王婉音耳边,“是皇贵妃那位侄女,柳闻婷柳小姐。”
王婉音笑容一敛,眉头蹙起。
皇贵妃的侄女?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小梅。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与宫中往来的痕迹。这位柳小姐,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小梅会意,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前几日您回府歇息那晚,奴婢去茶房热汤,路过正厅时听见老爷和管家说话——老爷说,皇贵妃前些日子托人给陛下递过帖子,想为这位柳小姐求赐婚,求的正是沈将军。只是陛下那头还没松口。”
王婉音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这位柳小姐今日登门,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看看”她的——看看那个半路杀出来抢了她如意郎君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王婉音唇角微微一弯。
职场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想来找茬的人,她见得多了。
“请她进来吧。”她理了理衣袖,面色如常。
小梅应声去了。
她回头,沈言早已退至屏风后去刻木头了。
还蛮有眼力见的。
片刻后,一阵香风袭入店中。
柳闻婷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穿着茜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三分刻意摆出的关切、七分掩不住的探究。
王婉音站起身,微微颔首:“柳小姐。”
柳闻婷的目光飞快地在店内扫了一圈——博古架、茶席、柜台后那些未及收起的账本——最后落在王婉音身上,笑容甜得恰到好处。
“婉音妹妹,冒昧来访,还望妹妹勿怪。”她的声音柔婉动听,“我听闻妹妹在此处盘了铺子,特来瞧瞧。妹妹身子才好,怎的这般劳累自己?”
王婉音心中了然。
这人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一开口便唤得这样亲热。先套近乎,再试探虚实——套路太老,她见得多了。
她淡淡一笑,伸手示意:“柳姐姐请坐。”
两人落座。小梅端上茶来,退到一旁。
柳闻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店内逡巡:“妹妹这铺子布置得雅致,难怪近来京中多有传闻,说王侍郎府上的二小姐开了间茶铺,生意极好。”
“柳姐姐过誉。”王婉音语气平淡,“一间小铺子,消遣罢了。”
“妹妹谦虚。”柳闻婷放下茶盏,笑容愈发温婉,“我听闻王伯伯已为你向陛下求了旨,要赐婚沈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妹妹好福气。”
来了。
王婉音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这位柳小姐,求赐婚被陛下搁置,转头听说王侍郎抢了先,心里能舒服才怪。今日登门,无非是想看看她这个“情敌”什么成色,若能激出几句失态的话,传出去便是话柄。
可惜,找错人了。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闻婷,笑得云淡风轻。
“姐姐消息灵通。”她说,“确实,家父前些日子向陛下请了恩典。圣意难测,臣女也不过是听候发落罢了。”
一句话,把“抢婚”摘得干干净净——是父亲求的,是陛下定的,她一个闺阁女子,只能听候发落。
柳闻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传闻中为情所困、跳河自尽的痴情女子,竟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妹妹说的是。”她很快敛去那丝异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温婉,“只是我听闻,妹妹与林家公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如今圣旨一下,妹妹可甘心?”
王婉音心中冷笑。
这就开始挑拨了?林家公子——那个想纳她为妾的人?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抹冷意。再抬起时,面上已是云淡风轻。
“姐姐说笑了。”她微微一笑,“闺中女儿,谁没听过几出才子佳人的戏?戏文是戏文,日子是日子。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臣女只有感激的份。至于旁的——”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淡,“都是年少不懂事,做不得数的。”
柳闻婷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这女人,怎么刀枪不入?
她放下茶盏,换了个坐姿,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妹妹说得是。只是……姐姐听闻,那沈将军可是武将,性子冷硬,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妹妹这般柔弱的性子,嫁过去可怎么是好?”
王婉音看着她。
这位柳小姐,还真是锲而不舍。软的来完,来吓的。
她弯了弯唇角。
“姐姐多虑了。”她说,“武将也好,文官也罢,都是陛下倚重的臣子。沈将军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勋,自然是有本事的人。臣女虽愚钝,却也懂得‘嫁鸡随鸡’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向柳闻婷,目光清亮坦荡。
“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家赐婚,臣女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
柳闻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婉音堵得死死的——人家说“欢喜”,她能说什么?说“你不该欢喜”?那岂不是明着和圣旨作对?
王婉音看着她的脸色,心里那点看戏的兴味渐渐涌上来。
行吧,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人空手而归。
她忽然笑了,笑容比方才更温婉几分。
“不过呢——”她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姐姐今日来看我,这份情谊,妹妹记在心里了。”
柳闻婷一愣。
王婉音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若他日妹妹真进了将军府,或可替姐姐美言几句?让将军纳姐姐为贵妾,你我姐妹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柳闻婷的脸色瞬间涨红。
“王婉音——!”她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颤,再维持不住那副温婉假面,“你、你不知羞耻!”
王婉音也站起身,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无辜。
“姐姐这是怎么了?”她眨眨眼,“妹妹好心好意,姐姐为何动怒?”
柳闻婷狠狠瞪着她,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我不做妾”?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想嫁沈将军?说“你休想”?那岂不是承认今日登门别有所图?
柳闻婷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
裙摆甩得猎猎作响,两个丫鬟慌忙跟上。
店内安静下来。茶香还袅袅地飘着,博古架上的拉布布们歪七扭八地蹲着,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王婉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片刻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柜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言走了出来。
他站在屏风边,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看着她。
王婉音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
“听完了?”
“嗯。”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放下茶盏,在柜台后坐下,翻开那本没看完的账本。
“有什么想问的?”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你父亲来,”他说,“你说不开店就再跳一次汴河。”
她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刚才那位柳小姐来,”他继续说,“你说让她做贵妾。”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是惊讶还是好笑,只是看着。
她想了想。
“很奇怪?”
他没有回答。
她又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那你觉得,”她翻过一页,语气平平的,“我该用什么面孔对她?”
身后安静了一瞬。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位柳小姐回去后,怕是要气上好几日。”
王婉音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就对了。”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汴河悠悠地流着,几只货船慢慢驶过。
沈言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方才那些话,”她说,“换了是你,你怎么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几只货船上。
“不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日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方才那些冷意和锋芒都收了起来,只剩一点淡淡的、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疲惫。
“方才那位柳小姐,”他说,“她来,是想看你失态。”
她没有说话。
“你没让她如意。”他说。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这人方才一直站在屏风后,从头听到尾。
那些话,他一句也没落下。
她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