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她的声音轻了些,“我这副面孔,是真是假?”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
“都是真的。”他说。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
“对你父亲,你是真怕。对他,你是真赖。”他说,“对那位柳小姐,你是真不想被她拿住。对我——对我是真的在问。”
她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笑,没有躲,只是沉静地看着。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眼睛里。
她忽然移开目光。
“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转身走回柜台后,重新坐下,翻开账本。
翻了几页,又抬起头。
他还在窗边站着。
开业前两天,王婉音把沈言、小梅、赵武都叫到后院。
“今日培训。”她说。
三人面面相觑。
“培训?”
“嗯。”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教你们怎么泡茶,怎么说话,怎么招呼客人。”
小梅举手:“小姐,泡茶奴婢会的。”
王婉音看了她一眼。
“会到什么程度?”
小梅想了想。
“就是……把茶叶放进壶里,倒水,然后倒出来。”
王婉音笑了。
“那是倒水,不是泡茶。”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壶。
“看好了。”
她开始泡茶。动作比那晚更慢,每一步都讲解。
“第一步,温杯。不只是洗杯子,是让杯子热起来,茶倒进去才不会凉得太快。”
“第二步,投茶。多少茶叶,看客人有几个。人多茶多,人少茶少。这个量,得练。”
“第三步,注水。不是随便倒。沿着壶壁,慢慢注,不能冲在茶叶上。”
“第四步,出汤。时间要准。早了没味道,晚了太苦。”
她倒出一杯,递给小梅。
“尝尝。”
小梅接过来,抿了一口。
“怎么样?”
小梅想了想。
“和奴婢泡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个……这个好像更有味道?”
王婉音点点头。
“你泡的茶,是水里有茶味。我泡的茶,是茶里有水味。”
小梅眨眨眼,没听懂。
沈言在旁边,忽然开口。
“她的意思是,”他说,“你泡茶,是把茶叶放进水里。她泡茶,是把水倒进茶叶里。”
小梅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
王婉音看了沈言一眼。
“你听懂了?”
他点点头。
她笑了。
“那好,你来泡一遍。”
沈言坐下,拿起茶壶。
他学着她的样子,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认真。
泡好了,倒出来,递给王婉音。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沈言。”
“嗯。”
“你泡的茶,比我泡的好喝。”
他一愣。
“店长谬赞。”
她摇摇头。
“不是谬赞。”她说,“我第一次泡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
只是微微垂了眼。
接下来是“说话”培训。
王婉音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纸。
“客人来了,第一句话怎么说?”
小梅举手:“问客人喝什么茶?”
王婉音摇摇头。
“不对。第一句话应该是——‘客官请坐,喝茶还是等人?’”
小梅愣住了。
“喝茶还是等人?”
“嗯。”王婉音说,“喝茶的,你要推荐茶。等人的,你要给他倒杯水,让他慢慢等。”
沈言在旁边听着,目光微动。
她继续说:“客人点了茶,你要问——‘客官喝过我们家的茶吗?’”
“喝过的,你不用多介绍。没喝过的,你要说——‘我们家的茶是西湖龙井,今年新茶,香气清雅,您尝尝?’”
小梅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记。
“还有,”王婉音说,“如果客人问茶怎么样,你不能只说‘好喝’。”
她看向沈言。
“你说,茶好喝在哪儿?”
沈言想了想。
“香气清,回甘久。”
她点点头。
“对。还有——‘这茶不涩,喝下去喉咙舒服’、‘这茶耐泡,泡五六回还有味道’——这些,都是客人能听懂的话。”
她顿了顿。
“不要用你们听不懂的词。什么‘岩韵’、‘山场’、‘火候’——那是茶行里的话,客人听不懂。”
小梅使劲点头。
培训结束,小梅和赵武去前店练习。
王婉音站在后院,收拾那些茶具。
沈言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店长。”
她回过头。
“嗯?”
“你这些,”他说,“是从哪儿学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家父教的。”她说。
他看着她。
她没有躲,只是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想起一件事——那日宫宴上,他见过王侍郎喝茶。王侍郎端起茶盏的样子,只是一个寻常的喝茶人。对杯中的茶,似乎并不在意。对手中那只普通的青瓷杯,也没什么讲究。
不像她。
她看茶叶的眼神,她闻茶香的动作,她泡茶时手上的稳——那得见过多少茶,才能有那样的稳?
他没问。
只是把这些,记在心里。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
“赵武。”
赵武从门口探出头。
“掌柜的,啥事?”
她指着那只杯子。
“这个杯子,你烧的?”
赵武挠挠头。
“是。烧坏了好几个,就这一个还能看。”
她点点头。
“留着。”她说,“以后咱们店里的茶具,都用你烧的。”
赵武愣住了。
“掌、掌柜的,俺烧的能行?”
她看着他。
“能行。”她说,“杯子好不好,不在烧得有多圆,在拿着舒不舒服,喝茶顺不顺口。你这个,拿着舒服。”
赵武眼睛亮了。
她继续说:“不过还得练。釉色要再匀一点,杯口要再薄一点。慢慢来。”
赵武使劲点头。
“俺练!俺一定练!”
沈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教人泡茶,教人说话,还教人看杯子。
她懂茶,懂杯,懂怎么让这些人学会。
他想起她说“家父教的”。
又想起那日宫宴上王侍郎喝茶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盏她泡的茶,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的。刚好。
又过了两日,雅音阁开业在即,王婉音忙着最后核定茶点定价,忽听后院传来规律的叩叩轻响。
她循声走去,见沈言正坐在那株新种的桂花树下,面前木凳上摆着一块黄杨木和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王婉音悄悄走近。
沈言手中,一块木头已初具形状——是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兽,线条虽简,却颇为生动。
“刻的什么?”她忍不住出声问。
沈言手中刻刀一顿,抬眼见是她,神色缓了缓:“随手刻着,解闷罢了。”
王婉音拿起那半成品,就着天光细看。刀工流畅,形态可掬,虽是小玩意,却透着一股灵秀气。
“你还有这手艺?”
“从前走镖,路途漫长,跟一位老匠人学过几手,打发时光。”沈言语气平淡。
王婉音盯着那小木雕,眼睛越来越亮。
“沈言,”她凑近一步,声音里压着兴奋,“你说,咱们铺子是不是缺一样镇得住场子的东西?就是那种……客人来了必定想买,买了还乐意显摆给旁人瞧的稀罕物?”
沈言看着她眼中灼灼的光,心知她又有奇思妙想:“店长请讲。”
“就刻这样的小玩意!”王婉音比划着,“但不能这么中规中矩。要更……更逗趣些。眼睛大大的,头圆圆的,表情嘛……要那种看着傻气,细品却有点小机灵,让人想捏又想笑的劲儿!”
沈言:“……”
这该如何融于一刀一刻之中?
“哎呀,就是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觉得它可爱,又觉得它那副模样好像在笑话你似的!”王婉音努力形容着,见沈言仍面露困惑,索性一跺脚,“罢了,我说不清,画给你看!”
她风风火火奔回前头铺子,不多时,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草图回来——纸上是个大头小身子、眼睛占去半张脸、嘴角咧到夸张弧度、笑容天真又透着一丝促狭的古怪小娃娃。
沈言看着那画,默然良久。
“怎样?能刻吗?”王婉音殷切地望着他,“用好木料,做精细些,每个的表情、姿态都略略不同。咱们搞限量!开业当日,只有消费满额或是抽签抽中的贵客,才有资格请一尊回去!”
她越说越激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宋幸运灵’。”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有个西域名字,叫拉布布。”
沈言艰难地重复:“拉……布布?”
“嗯,据说在西域很流行。”她一本正经,“沈言,你试试。”
沈言看着纸上那笑容古怪的“灵”,又看看王婉音闪闪发亮的眸子,终究点了点头:“我……试试。”
“太好了!”王婉音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立刻将草图塞进他手里,“先刻二十个!要各有各的神态!刻得好,给你发奖金!”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前头忙去了。
沈言捏着那张画,摇头失笑。
半晌,他重新执起刻刀,对着那奇异图样,缓缓落下第一刀。
接下来的几日,沈言一有空便坐在后院刻木头。
王婉音时不时来“监工”,总能提出新点子:“这个眼睛能不能再圆些?”“那个嘴角翘得不够。”“给它腮上轻轻点两抹朱砂,如何?”
沈言脾气极好地一一应下。渐渐也摸索出门道:眼睛要圆而亮,但眼梢要微微上挑,带点睥睨的神气;嘴巴要笑得开怀,弧度却要微妙;身子要圆滚滚,姿态却要歪歪斜斜,有种随性自在的俏皮。
刻到第十个时,他已能熟练拿捏那种神韵。
王婉音将十个木雕一字排开,爱不释手:“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沈言你真是深藏不露!”
她开始筹划如何将它们“隆重推出”:“得用上好锦盒装着,里头垫上软绸。每个盒里放一张独一的编号签,注明是雅音阁限量版,绝不再刻。价钱嘛……”
沈言正在净手,闻言随口道:“五十两如何?”
王婉音愕然:“五十两?谁肯花五十两买个小木头人?”
“若盒中有顾怀谨的题字或落款,”沈言提醒,“五十两便不算贵。”
王婉音恍然大悟,双眸再次灿亮:“着啊!我怎么忘了这茬!沈言,还是你脑子活络!”
她兴奋得差点要拍沈言肩膀,手伸到半空又觉不妥,转而重重拍了自己手掌一下:“就这么定了!限量二十尊,五十两一尊,不单卖!须得在店里消费满百两,方有资格参与抽签请购!”
沈言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角不由弯起。
开业前夜,王婉音辗转难眠。
她反复推演明日流程:如何迎客、如何奉茶、如何介绍、琴音何时起、茶点何时上、那“大宋幸运灵”又该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亮相……每一个环节都想了好几遍,生怕出纰漏。
万一客人们不喜她的茶点怎么办?万一无人问津怎么办?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最坏,不过是关门大吉。钱还没败光,总有退路。”
话虽如此,依旧睁眼到天明。
开业当日,王婉音天未亮便起身。
换上特意准备的月白绣银桂襦裙,外罩淡青半臂,既雅致又不失礼数。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点翠小簪,清丽大方。
小梅也穿上了新店服,紧张得手直哆嗦:“小姐,奴婢、奴婢怕伺候不周……”
“莫慌,照我们平日演练的来便是。”王婉音安抚她,自己却也暗暗深吸了口气。
沈言今日换了身料子更挺括的深蓝店服,愈显身姿修长。他正在前厅做最后检视,神情沉静,瞧不出端倪。
辰时过后,头一批客人到了——是姐姐王婉容携几位闺中密友。
“音儿,开张大吉!”王婉容拉着妹妹的手,低声道,“放宽心,姐姐给你坐镇。”
客人们陆续到来。有几位官家夫人,有几位文人雅士,亦有两位相熟的商贾家眷。王婉音一一接待,言谈举止从容得体。那些原以为王二小姐性子怯懦的人,不免暗自讶异。
巳时正,雅音阁内已坐了大半。茶香氤氲,琴音流淌——沈言在屏风后奏起《高山流水》,琴技精湛,引得不少客人侧耳细听。
王婉音穿梭于席间,介绍茶品、解说茶点、应答疑问。她准备充分,渐入佳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就在气氛渐趋融洽时,店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声高亢拖长的唱喏穿透喧嚣,直贯入内:
“圣——旨——到——!”
厅内霎时静极。
屏风后的琴音,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名身着太监服色、面容白净的中年人迈入店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他手捧一卷明黄绫帛,目光如电,扫过满堂宾客,最终定格在王婉音身上。
“户部侍郎王崇明之次女王氏婉音——”
王婉音脑中轰的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满厅宾客,无论坐立,皆随之跪伏。
那太监嗓音尖亮,继续宣唱: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谕——”
沈言自屏风后缓步走出,行至王婉音身侧,撩袍跪下。
“臣在。”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王崇明之女王氏婉音,淑德性成,柔嘉维则……今特赐婚于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谕,择吉日完婚。钦此——”
王婉音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血液都似凝住了。
赐婚……沈谕……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将军?
是……沈言?
她喉头发紧,指尖冰凉,用尽力气才稳住发颤的声音: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身侧,沈言的声音同时响起,平稳而清晰: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明黄的绫帛触手微凉,却重似千钧。
“恭喜沈将军,恭喜王小姐。”太监面上堆起笑容,“将军年少有为,王小姐淑慧端方,实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王婉音麻木地扯了扯嘴角:“多谢公公。”
她捧着那卷圣旨,听着四周纷至沓来的道贺声,看着一张张或艳羡或探究的面孔,只觉得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在迅速褪去、扭曲。
她的铺子,她的打算,她刚刚握在手里那一点微弱的、为自己而活的光亮——
仿佛随着这一纸皇命,轰然碎裂,散作一地无从拾起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