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走到巷口,她忽然回头。
“你不好奇?”她问。
沈言看着她。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不直接买,要买这些样品。”
他想了想。
“你想自己试。”他说,“试好了再买。”
她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猜的。”
那天晚上,雅音阁后院摆了张桌子。
王婉音坐在主位,沈言坐在旁边,小梅站在一旁等着伺候。
“小梅,你去烧水。”王婉音说,“第一壶要刚滚的,第二壶要晾一晾,降到八十度左右。”
小梅应声去了。
王婉音拆开第一包茶,倒在茶则里,递给沈言。
“你看看。”
沈言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
“看什么?”他问。
“看形状,看颜色。”她说,“好茶有好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也闻了闻。
“这个香气不够清。”她说,“放着,一会儿泡了再试。”
水烧好了。她开始泡茶。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沈言在旁边看着,目光渐渐深了。
茶泡好了,她倒进杯里,先递给沈言。
“尝尝。”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
“有点苦。”
她点点头,自己也尝了一口。
“焙火重了。”她说,“这个茶,不适合雅音阁。”
她又泡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
每一包都让沈言先尝,问他感觉。他说的词很简单——“有点涩”“有点甜”“没味道”。她也不嫌,只是点点头,继续泡。
泡到第八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沈言。”
“嗯。”
“你喝出什么没有?”
他想了想。
“这一包,和刚才那包不一样。”
她眼睛亮了。
“怎么不一样?”
“这个……”他顿了顿,“这个喝了之后,喉咙里有点甜。”
她笑了。
“那是回甘。”她说,“好茶才有的。”
他看着她。
她继续泡,继续让他尝。
到第十二包的时候,他已经能说出一两句像样的话了——“这个香气比刚才那个清”“这个有点涩,但涩完之后有甜”。
她听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最后一包泡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沈言。”
“嗯。”
“你学得挺快。”
他一愣。
她继续说:“才喝了十几包,就能分出好坏。以后店里的茶,你也能帮着试了。”
他微微摇头。
“店长谬赞。”他说,“家父爱喝茶,从小跟着喝,多少知道一点。”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小梅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小姐,那咱们定哪几家?”
王婉音想了想。
“一号铺子的西湖龙井,三号铺子的君山银针,五号铺子的武夷岩茶。”她说,“就这三家。”
“那其他的呢?”
“退了。”她说,“不好就是不好,不退留着过年?”
小梅吐了吐舌头,跑去收拾那些茶包。
王婉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言。”
“嗯。”
“明天你去跑一趟。”她说,“把这三家的采购谈下来。”
他看着她。
“我去?”
“嗯。”她说,“你刚才喝了那么多,知道好坏。去了就报雅音阁的名字,说是我让来的。”
他点点头。
“好。”
第二天又带着沈言、小梅去采购些文房四宝、熏香、花瓶等摆设。
沈言和小梅手里都提满了东西。
经过一家乐器行时,她忽然停下:“进去看看。”
不是要看琴——有沈言这个现成的琴师,暂时不用买琴。
她是看上了挂在墙上的一把琵琶。
“这把琵琶不错。”她取下来试了试音色,清越明亮,“掌柜的,多少钱?”
“小姐好眼力,这是南边来的紫檀木琵琶,音色一流。八十两。”
她犹豫了。八十两不是小数目,且她现在的资金……
“店长想学琵琶?”沈言问。
“嗯。”她点头,“茶楼里不能只有古琴,琵琶也适合。而且……”她没说完。
而且上辈子一直想学样乐器,总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有条件了,她想把那些“想做但没做”的事都做了。
沈言看了看那把琵琶,对掌柜的说:“五十两。”
掌柜的瞪眼:“公子,这砍得也太狠了……”
“紫檀木是不错,但背板有细微裂纹,应是存放时受潮所致。”沈言手指轻抚琴背,“虽不影响音色,但价值大打折扣。五十两,公道价。”
掌柜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裂纹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公子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最后以五十五两成交。
抱着琵琶出来,王婉音看他的眼神已不只是惊讶:“你连乐器也懂?”
“略知一二。”又是这句话。
她忍不住笑了:“沈言,你还有什么‘略知一二’的,一次性说出来吧。省得我每次都吓一跳。”
沈言也笑了:“暂时就这些。”
“暂时?”她挑眉,“那就是还有没暴露的?”
他但笑不语。
回程路上,王婉音心情很好。
虽花了不少钱,但采购顺利,还意外发现沈言是个多面手——身份可疑,但好用是真好用。
快到雅音阁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日我要去教坊司一趟。”
沈言脚步一顿:“教坊司?”
“嗯,想请个琵琶老师。”她说,“自己摸索太慢了,想找个专业的学。听说教坊司有位退下来的老乐师,琵琶技艺京城一绝。”
沈言眼神微动:“教坊司……不是寻常女子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所以我准备女扮男装去。”
沈言沉默。
小梅吓得脸都白了:“小姐,不行啊!那里鱼龙混杂,要是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她不以为然,“我是去学艺,又不是去做坏事。再说了,有沈言跟着,怕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沈言:“店长要带我去?”
“当然,不然带小梅吗?她比我还胆小。”她理所当然地说,“你负责保护我,顺便……帮我看看那位老乐师水平到底如何。你既然懂乐器,应该能听出来吧?”
沈言沉默了。
他一个朝廷命官,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陪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女扮男装去教坊司找乐师?
这要是传出去……
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
王婉音笑了:“那就说定了。后日一早,我们出发。”
当晚,月明星稀。
沈言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盏昏黄的风灯,沉默良久。
白日里她砍价时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弹琵琶时眼里的光亮,说起开店计划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竟挥不去。
和京城那些闺秀都不一样。
不,是和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不一样。
他起身,推开门。
院中无人。他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阴影处站定。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墙外翻进来,落地无声。
“将军。”赵武抱拳,压低声音。
沈谕点了点头。
“兵部那边如何?”
“郑珣那边盯得紧,暂时没动静。”赵武顿了顿,“将军的伤……”
“无碍。”沈谕打断他,“传话回去,说我遇险受伤,现已无恙,在某处静养,顺便盯着那几条线。让他们照常行事,不必来寻。”
赵武垂首:“是。”
“还有,”沈谕顿了一下,“查一查教坊司那位退下来的琵琶乐师,姓苏的。要全部资料。”
赵武抬眼,面露疑惑:“教坊司?将军要查乐师……”
沈谕没说话。
赵武识趣地低下头:“属下领命。”
他正要转身,又停住,犹豫地看了沈谕一眼。
“还有话?”
赵武挠了挠头,憋出一句:“将军,您……真要陪王小姐去教坊司?那地方鱼龙混杂,万一被人认出来……”
“无妨。”沈谕语气平淡,“我自有分寸。”
赵武不敢再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沈谕站在原地,望着那盏风灯出神。
——刚才他说“查乐师”时,赵武那眼神。
分明在说:将军您查一个退下来的老乐师做什么?
沈谕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转身往回走,推门回了自己那间厢房。
窗外的汴河,水声潺潺。
他躺回榻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想起白天的王婉音,她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画设计图,写方案,练习琵琶基础指法……
生机勃勃。
像石缝里长出的草,不管环境多恶劣,都拼命向着阳光生长。
他又想起陛下曾提过的话:“王侍郎那个女儿,听说性子柔顺,知书达理,配你正好。”
柔顺?知书达理?
沈谕摇头失笑。
陛下,您情报有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