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音抖着手拨开芦苇,颤巍巍站起来:“我、我只是路过……不要杀我……”
话音未落,男子又吐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直直朝她倒过来。
“喂!你——”她被砸得后退两步,好不容易撑住。
男人因失血过多已半昏迷,却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会追上来……带我……躲起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
王婉音脑子飞快地转。
风险和收益,她快速算了一遍。
救人,麻烦可能找上门。不救,良心过不去。
她想起海底那双把她拖上岸的手——虽然那可能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行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一咬牙,费力地把人架起来,“你撑住,别死我身上。”
男人很重,她架得跌跌撞撞。
幸好小楼不远。她几乎是撞开院门的。
“小梅!快关门!”
小梅正在擦柜台,看见小姐架着一个血淋淋的男人进来,吓得手一松,抹布掉在地上。
“别喊!”王婉音一口气吩咐,“去烧热水,拿干净布。还有——去请郎中,悄悄的!就说府里有个丫鬟摔伤了!”
小梅脸色惨白,但还算机灵,应了声就往后院跑。
王婉音把人拖进后院刚收拾出来的厢房——这间本打算做库房,暂时空着。
她把男人放在榻上,喘着气去解他衣襟。
青衣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
她用力一扯,那道刀伤狰狞地露出来——皮肉外翻,血还在渗。
上辈子学过急救,可这么重的伤……只能先压迫止血。
屋里什么都没有。她一咬牙,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叠成厚厚一叠,用力按在伤口上。
“小梅!热水!”
小梅端着铜盆跑进来,盆里的水晃得溅出来:“小姐,张伯已经去请郎中了……”
“好。”王婉音接过布巾,浸了热水,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男人昏迷中仍蹙着眉,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还算平稳。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他。
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
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形清晰。
若不是满身血污,该是个相当俊朗的人。
穿着普通的青布衣,但料子细看是上好的棉缎。
不是普通人。
郎中来得很快,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背着药箱。
看见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伤……怎么弄的?”
“远房表亲,路上遇了匪。”王婉音面不改色,“大夫,您快给看看。”
郎中不再多问,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血总算止住了。
“伤口虽深,未伤及要害。”郎中擦擦额头的汗,“只是失血过多,要好生静养。我开个方子,按时服药,千万别碰水。”
“多谢大夫。”王婉音递上一锭银子,“还请大夫保密。”
郎中收了银子,点点头:“老夫明白。”
送走郎中,王婉音让小梅去抓药,顺便回府取套干净男装——就说要给父亲做衣裳,先拿套旧的比尺寸。
小梅应了,匆匆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婉音坐在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看自己满手的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这叫什么事。
她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撕了一大片,袖口也蹭上了血,半边衣裳都是污迹。就这么出去,撞见人没法解释。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去自己那间还没完全收拾好的书房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旧衣裳。
又打了盆水,就着廊下的微光把手上、脸上的血渍洗净,换下那身沾血的衣服。
血衣团成一团,和沈言那堆染血的衣物搁在一处,沉甸甸的。
她抱着那堆东西走到门外——门口有个小炉子,是之前工匠们烧水热饭用的。
炉膛里还有没燃尽的炭,她拨了拨,火又蹿起来。
“这血衣留着晦气。”她自语着,准备扔进去烧掉。
刚要点火,身后传来虚弱而急切的声音:
“等等!”
王婉音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脸色还是惨白,眼睛却已睁开,眼神锐利清明。
“衣服里……有东西。”他盯着她手里的血衣。
王婉音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夹层……信……”
她仔细摸索,果然在内衬里摸到一块硬物.撕开缝线,是一封薄薄的信,已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模糊不清。
“这个?”她扬了扬信纸。
男人点头,伸出手:“给我。”
王婉音往后退一步:“你先说,你是什么人?这信是什么?追杀你的是谁?”
男人眼神暗了暗:“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把信给我,我马上走。”
“走?”她挑眉,“郎中说了,你失血过多,至少躺三天。再说了,我救了你,你连句实话都没有?”
两人对视。
男人眼神锐利如刀,她毫不退让——上辈子在谈判桌上,没怕过谁。
最后男人先妥协了,闭了闭眼:“我叫沈言。欠了人钱,债主想要我命。”
王婉音显然不信:“欠多少?”
“……一百两。”
“沈公子,撒谎也打打草稿。”她笑了,“一百两就雇这么多杀手?你确定没犯别的事?”
沈言不说话了。
王婉音掂了掂手里的信,忽然走到炉子边,点燃了信纸一角。
“你干什么?!”沈言猛地坐起。
“烧了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这一身血,染我一身,已经够晦气了,还留封信?我这店马上要开张,得去去霉运。烧了,红红火火!”
火苗蹿起,迅速吞没了浸血的信纸。
她把两人的血衣也扔进去,看着火焰舔舐布料,冒出青烟。
沈言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恼怒,有无奈,最后竟似乎……松了口气。
王婉音敏锐地捕捉到那丝情绪变化:“这信本来就是要销毁的?”
沈言别开视线:“不重要了。”又靠回榻上。
“行,信帮你烧了,衣服也烧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回榻边,“现在能说实话了吗?你到底是谁?”
沈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说了,沈言,欠债的。姑娘既然救了我,可否让我在此修养几天?伤好些,立刻就走。”
王婉音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个人满身秘密,危险系数极高。
但那双眼睛,没有恶意。
而且她刚才烧信时注意到了,信纸边缘有火漆印的痕迹,虽被血污了,隐约能看出是官印的样式。
“留你可以。”她终于开口,“约法三章。”
“请说。”
“第一,伤好后立刻离开。第二,养伤期间,不许出门,不许见外人。第三——”她顿了顿,“付房钱和药钱。一天一两,概不赊欠。”
沈言愣了愣,居然笑了。
虽牵扯伤口,笑得有些僵:“姑娘倒是……精明。”
“不然呢?我开店的,不是做慈善的。”王婉音抱起手臂,“答应就留,不答应现在就走。”
“我答应。”沈言点头,“只是现下身无分文,可否……用工钱抵?”
王婉音挑眉:“你会干什么?”
“劈柴挑水,哦,现在受伤可能不行。”他顿了顿,“看家护院,识几个字,算账也行。”
王婉音心思一转。
店铺马上开张,确实需要人手。小梅一个不够,雇外人又怕不可靠。这个沈言来历不明,但看起来不是普通混混,而且……他欠她人情。
“试用期一个月。”她做出决定,“包吃住,没工钱。试用期满合格,再谈薪酬。”
沈言:“……”
这条件比债主还狠。
但他还是点头:“好。”
王婉音满意了:“那你休息吧。晚饭让小梅送来。记住,不许出这个院子。”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叫王婉音。这间‘雅音阁’的店长。以后叫我店长就好。”
“店长?”他重复这个称呼。
“对,店长。”王婉音笑了笑,“不喜欢被人叫老板娘,也不喜欢掌柜的,听着太老气。”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言——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谕——靠在床头,看着包扎整齐的肩膀,眼神深暗。
他奉密旨调查军械贪腐案,今夜本去接应线人,却遭伏击。
那封信是线人送出的最后证据,内容他已记下,原件必须销毁。没想到被这姑娘误打误撞烧了,倒省了事。
只是……王婉音?户部侍郎王崇明的二女儿?
他想起前些日子,陛下曾随口提过一句:“王侍郎前日递了帖子,托朕为他那二女儿相看相看。小姑娘刚十八不久,做父亲的倒是着急了。”陛下说这话时笑着,显然没当正经事。他也只听过便罢,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本尊。
而且这位王二小姐,和传闻中那个娇弱痴情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样。
沈谕闭上眼睛。
也罢。
正好借此在此隐蔽养伤,顺便看看,这位被王侍郎急着托人相看的闺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至于那声“店长”……他唇角微扬。
窗外的汴河,水声潺潺。河面漂过几点渔火,明明灭灭。
而雅音阁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