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雅音阁初立
站在小楼的天井里,王婉音仰头望着二楼的露台。
春日的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她眯着眼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张蓝图渐渐有了形状。
“小梅,”她转过身,“去找工匠。王府中有没有老实可靠、会做木工的?”
小梅这回倒没再多问,只道:“要几个?”
“先找两个木工,一个瓦工。”王婉音从袖中抽出几张纸,“工钱按市价加一成,活儿要做得精细。按这个来。”
小梅接过那叠纸,眼睛一点点睁大。
纸上画得清清楚楚:一楼哪里放博古架,哪里设茶座,柜台摆在什么位置,连柜台要多高都标了尺寸。二楼怎么布置,需要哪些工具,露台的石桌石凳摆在哪里……
“小姐,您什么时候学的画图?”
王婉音怔了怔,是啊,原主不该会这个。
“病中无事,自己琢磨的。”她面色不改,“快去。”
工匠第二日便来了。
木工是一对父子,看着老实。
瓦工是个中年汉子,话少,手上茧子厚,一瞧便是老把式。
王婉音把草图摊开,一条条讲给他们听。
李木匠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小姐,这多宝格要打多少个小格子?”、“茶座边的竹帘,落地的还是半截的?”
问题都实在。
她一一答了。
末了又补一句:“木料用好的,钱不是问题。做工要细,榫卯严丝合缝,不能凑合。”
李木匠点头:“小姐放心,咱干活不糊弄。”
工程就这样开了头。
她以“养病需静心”为由,免了家中请安应酬,日日泡在这栋小楼里。
亲自盯着,一早来,天黑回。
木屑扬得满身,刨花堆了一地,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不亲眼看着,她不放心。
这个时代的人她还不了解,谁知道会不会偷工减料?
小梅起初还劝:“小姐,这儿灰大,您回府歇着吧……”后来见劝不动,索性挽起袖子帮忙打扫。
李木匠手艺确实好,按图打出的多宝格,格子大小均匀,边角磨得圆润光滑。
博古架造型简洁,没有多余雕饰,木纹天然的美感全透出来。
王婉音很满意。
工钱结得爽快,偶尔还让小梅去买些肉食点心,给工匠们加餐。
李木匠干活更卖力了,有一回主动说:“小姐,这窗棂的花样,我老家有种‘冰裂纹’,雅致得很,要不要试试?”
“好,就按您说的来。”她从善如流。
装修进行到一半时,姐姐王婉容回娘家了。
那日她从楼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木屑。
听说姐姐来了,赶紧回房换衣裳。
收拾妥当去到花厅时,王婉容已和父亲说了好一会儿话。
姐妹俩有日子没见了。
王婉容比妹妹大四岁,出嫁三年,模样没怎么变,眉宇间却添了层淡淡的倦意。
她穿着藕荷色褙子,头发一丝不苟,见到妹妹,眼睛弯了弯:“音儿来了。”
“姐姐。”王婉音行过礼,在她身边坐下。
王崇明坐了坐,说衙门还有事,起身走了。
花厅里只剩姐妹二人,丫鬟侍立在旁。
王婉容拉着妹妹的手,仔细端详她脸色:“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早好了。”王婉音笑笑,“就是身子还有些虚,大夫让多静养。”
“静养好。”王婉容轻轻拍着她的手,忽然叹了口气,“你是该好好养着。等出了阁……就没这么清闲了。”
王婉音心里一动,没接话。
王婉容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你姐夫……前阵子收了房丫鬟。”
话说得很轻,王婉音却听得分明。
她抬眼看向姐姐,王婉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
“母亲知道吗?”她问。
“知道。母亲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让我大度些。”王婉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也是,那丫鬟老实本分,总比外头抬进来的强。”
王婉音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劝解?在这个时代,这些话都苍白。
她只是听着,把姐姐的话记在心里。这个时代女人的日子,原来是这样过的。
“音儿,”王婉容抬起眼,看着她,“姐姐现在只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
至少……婆婆和气些,夫君敬重些。至于纳妾……”她顿了顿,“早点看开,也好。”
王婉音沉默着,反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在那边……过得好吗?”她问。
王婉容笑了笑:“有什么好不好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么。”
又说些闲话。王婉容问妹妹平日做什么,王婉音只说看书、写字、画画。
姐姐听了欣慰:“这样好,女儿家就该娴静些。”
王婉音乖巧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小楼里那些没完工的木工活。
送走姐姐,她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暗下来,暮色像淡墨一点点洇开。
她点起灯,铺开纸,继续画她的图——手作工具架怎么安排才顺手,茶座的竹帘用什么颜色的线编结,露台上除了石桌石凳,要不要摆几盆耐寒的花草……
画着画着,她停下笔。
姐姐的话还在耳边。纳妾,婆婆,夫君敬重……这些词像蛛网,一层层缠过来。
她甩甩头,把那些思绪甩开。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线条干净利落。
这一世,她不要那样的日子。
一个月后,小楼装修近尾声。
王婉音把最后一笔尾款结给李木匠时,老木匠搓着手问:“小姐,这活儿做得可还满意?”
“满意。”她环顾四周。
一楼焕然一新:博古架靠墙立着,多宝格临窗摆放,茶座用竹帘隔出三个小间,每间摆着矮几和蒲团。柜台是原木色,台面磨得光滑。
二楼雅间铺了新席,矮几上摆着青瓷花瓶。那间留给自己用的书房最合她心意——靠墙一整排工具架,分门别类放着钳子、镊子、刻刀;窗前是宽大的工作台,光线正好;角落里还有个小炉子,烤蜡、熔胶都用得上。
露台也修好了。
石桌石凳摆得端正,栏杆重新漆过,站在台上望出去,汴河风光尽收眼底。
“辛苦李师傅。”她又递过去一个小红包,“给小哥买糖吃。”
李木匠推辞不过,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梅开始做最后的清扫。
王婉音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每个细节:博古架的榫卯牢不牢,竹帘挂得平不平,工作台台面有没有毛刺……
都很好。
她走到露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早春的汴河平静如练,几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工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远处州桥方向炊烟袅袅,已是傍晚时分。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地方,完全按她心意打造的地方。
“小姐,里面擦完了。”小梅在屋里喊。
“好,就来。”她应了声,又看了眼河面,转身进屋。
本想和小梅一起做最后的检查,走到门口又改了主意:“你先收拾着,我去河边走走。”
“天快黑了,小姐……”
“就在附近,不走远。”她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汴河沿岸栽着柳树,枝条正抽出嫩黄的芽。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脑子里盘算着开业的事:进哪些货,茶叶去哪家买,茶具要什么颜色,蜜蜡去哪寻,朱砂的成色怎么辨,丝线备多少种……
还有人手。
小梅一个不够,得再雇个伙计,要机灵的,会招呼客人,能打下手。
账房先生也得找一个,不过初期可以自己来,忙不过来再说。
想着想着,她走到离小楼稍远的一段河岸。
这里僻静,芦苇长得密,有半人多高。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不是河水流动的潺潺声——
是金属碰撞的锐响,闷哼,重物落水的扑通。
王婉音浑身一僵,本能地蹲下身,躲进芦苇丛。
从芦苇缝隙往外看。
岸边的空地上,七八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青衣男子。
那些人出手狠辣,刀刀致命。
青衣男子身手极好,剑光如练,每招每式简洁有效,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他手臂被划了一刀,血喷涌而出,染红半边衣裳。
虽然受伤他仍在打,最后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
青衣男子提剑想追,却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
他喘息着。
然后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藏身的芦苇丛。
王婉音捂住嘴,没叫出声。
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警惕和……杀气。
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来不及了。
不跑?等死?
青衣男子站起身,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过来。
他脸上有血污,但掩不住五官轮廓——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紧。
若忽略满身的血和杀气,该是个极英俊的人。
“谁?”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淬过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