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王婉音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死之前,会看见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她看见的是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庆功宴上的香槟塔、出差时拍的机场日出。
很多同事,很多工作,很多觥筹交错。
唯独没有她自己。
没有她想去还没去的冰岛,没有她爱吃的巷口那家小馄饨,没有她生日时许下的周游世界的愿望。
原来她活了二十几年,竟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真好。她想。累了,不玩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忽然看见一道光。
不是天堂的光,是水波晃动折射出的破碎光斑。
然后是一双手——有力得像铁钳,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拽——
“咳——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肺里火辣辣地疼。
耳边是少女的哭声,细细的,带着颤:“二小姐!二小姐您醒了!老天保佑……”
她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陌生的床顶。雕花的木头,水青色的纱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里有药味,还有淡淡的、像寺庙里那种檀香。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转动眼珠,看见一个穿着古装的少女。十四五岁,脸颊圆圆的,眼睛哭得肿成桃子,正趴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哪儿?”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又涌出来:“二小姐,您在自己房里啊!您不记得了?您在河边晕倒了,发了三天高烧,大夫都说凶险……”
王婉音没说话。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料子是柔软的细棉,袖口绣着简单的花纹。
手不是她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年轻,没有她加班熬出来的薄茧,也没有签字时磨出的硬皮。
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雕花的床、青纱的帐、红木的妆台、铜镜。窗外透进来的光是软的,带着陌生的气息。
“现在是什么朝代?”她问。
少女愣住了。
“朝、朝代?”
“皇上是谁?”她问。
少女眨了眨眼,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声答道:“宋……宋仁宗。”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高中历史课本,宋朝,仁宗。
北宋。
她穿到了北宋?
“这是哪儿?”她又问。
“汴京啊。”少女的声音更小了,“小姐,您真的不记得了?您是户部侍郎王府的二小姐,奴婢是冬梅,伺候您五年了……”
王婉音没说话。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顶陌生的雕花床顶,沉默了很久。
原来人死一次不够,还得死第二次。
只不过这次,换了个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双手。
那个把她从水里拖上来的人。
是谁?
“救我的那个人,”她问,“长什么样?”
冬梅愣了愣:“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府里的人说,有人路过看见您落水,把您救上来的,等府里派人赶到,那人已经走了。”
走了。
也好。
省得欠人情。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
腿有些软,但还是站住了。
冬梅连忙来扶,被她摆手止住。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桂花树。
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汴京。北宋。仁宗朝。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身体是谁,不知道这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上辈子,她没为自己活过。
这辈子,得试试。
她转过身,看着冬梅。
“你叫冬梅?”
少女点点头。
“以后叫你小梅。”她说,“太老气了。”
小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婉音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因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憔悴。
很年轻,最多十八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梅。”
“在。”
“我为什么会在河边?”她看着少女,声音尽量平稳,“有些事我不太记得了。你给我说说。”
小梅愣了一下,以为小姐真的是病糊涂了,便一股脑全说了。
北宋,汴京,户部侍郎王府。
二小姐王婉音,年方十八。
母亲早逝。
父亲王崇明,只有一房妾室张氏。
姐姐王婉容已出嫁,姐夫外放州官。
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林家少爷,叫林致远。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满心以为会嫁给他。
半月前,林家为他定了御史中丞的千金。
林致远来找她,站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说是想纳她为妾,小姐当场就哭了,然后瞒着家里人,去了汴河……
腊月冰凉的湖水。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王婉音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原主,已经死了。
她穿进了这具身体。
“镜子。”她哑声说。
小梅赶紧捧来铜镜。
镜面昏黄,但足够看清——里面是一张陌生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因大病初愈而水汽氤氲,唇色苍白。不是她那张长期熬夜、靠昂贵粉底维系的脸。
这张脸年轻,娇嫩,最多十八岁。
“小梅,我饿了,弄点清粥来。”
小梅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门关上。
她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仁宗年间。历史上文化鼎盛、经济繁荣的朝代。一百年后是靖康之耻。
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太平年间,还算安稳。
可再繁荣,也是古代。女人能做什么?嫁人,生子,管理后宅,然后等着丈夫纳妾,自己熬成婆婆,再给儿子选妾。
她闭上眼。
上辈子已经为别人活够了。
这辈子……
她想起清明上河图里画过的汴京——酒肆茶坊,商铺林立,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还有桥头驻足看热闹的妇孺。
那样热闹,那样鲜活。
“我要开店。”
声音很轻,却定。
书上说,这是仁宗朝,是宋朝最繁华的时期。
西街有刘婆婆果子铺,州桥边有曹婆婆肉饼,甚至有女子当垆卖酒、经营茶肆。官宦人家的小姐这么做会惹人议论,但并非完全不可为。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代,文玩清赏之风极盛。男子佩玉,文人玩石,富庶人家的女眷也爱戴珠串配饰。
蜜蜡、珊瑚、水晶、金丝楠木——那些在现代看到的高端饰品店,那些设计、那些搭配,没准在这儿能有用武之地。
她睁开眼,眸子里有了光。
如果哪天突然穿回现代,她就带着这些手艺和审美,做国风文玩设计师,开直播展示非遗手艺,不必再去企业打工。
如果回不去……她就在这汴京城里,开一家店。喝喝茶,品风雅,卖设计,卖雅趣。
卖自由,卖岁月静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屋子是谁的,不知道待会儿进来的人会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得稳住。
用她能够的着的东西,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
小梅端着粥进来时,她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
她接过碗,“小梅,我病了这一场,想通了很多事。以后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你不用整天跟着。”
小梅愣住了。
“小姐,您……您是不是嫌弃奴婢了?”
“不是嫌弃。”她摇摇头,“是想通了一些事。”
小梅听不懂,但她点点头。
“那奴婢在门口候着,小姐有事就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