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
小梅端着碗,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
这个时代,她谁都不信。
只能信自己。
在床上盘算了一会儿,她渐渐理清了头绪。
现在是北宋,都城汴京。
汴京,清明上河图。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个盛世,但出差的时候去过开封市,大致地形、方位知道一些。
钞票——这时代的货币单位、兑换方式,历史书里浅浅提过。
方才喝粥的时候问过小梅,心里更清楚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但站得稳。
“把我的首饰匣子和私房钱都拿出来。”
清点资产花了整整两天。
她把闺房门关严实,让小梅在门口守着。
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开一堆东西:金银首饰,玉镯玉佩,珍珠耳坠,金镶宝的头面;几匹上好的绸缎,颜色是闺中女子惯用的粉、紫、青;一小袋碎银,几沓交子——宋代的纸币,上面盖着红艳艳的官印。
“小梅,去钱庄,把这些都兑成银两。分几家兑,别可着一家。”
“可、可这些都是夫人留给您的……”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婉音抬起头,“母亲若在天有灵,会希望我守着这些死物过一辈子,还是希望我用它们开创自己的人生?”
小梅答不上来。她只觉得小姐病了一场后,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的小姐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眼神总是柔柔的;现在的小姐……眼神里有种让她害怕、又忍不住想靠近的亮光。
小梅办事利落,两日工夫,该兑的都兑了。
王婉音把银两铺在榻上,细细算了算:孙记八十四两,永昌号一百三十两,博古轩三百两,加上这些首饰匣子里的——总共两千两出头。
一笔巨款。
但她没被冲昏头脑。
上辈子见过太多创业公司死在现金流上,这一世,得更谨慎。
她研墨铺纸,写下几行字:
五百两,存银庄,吃利息。
三百两,投资酒楼。
两百两,投资布坊。
剩余全部,购置店铺,装修,进货。
搁下笔,她抬起头。
“小梅,汴京城里最大的集市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小梅愣了一下。
“小姐是想……”
“先看看行情。”王婉音说,“开店之前,总得知道别人怎么开的。”
“在汴河边,里城和新城之间,沿线很多。”
“好,过几日再去看。”她想了会,继续道,“府里采买的事,平日都是谁经手?”
小梅愣了一下,想了想:“回小姐,采买的事是管事周伯在管。不过他只管府里用的,外面的……奴婢也不太清楚。”
“那若是要打听外头的事,找谁?”
小梅眨眨眼:“小姐想问什么?奴婢可以让人去打听。”
王婉音看着她,斟酌着措辞。
“我想在城外找个铺面,”她说,“需要个懂行的人帮忙看看。”
小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低声道:“小姐若是想打听铺面的事,奴婢可以去找孙老头。”
“孙老头?”
“是个牙人,专门给人牵线搭桥的。西街的刘婆婆果子铺就是他帮着盘下的。”小梅顿了顿,“前年二婶娘想买铺子,也是托的他。”
王婉音点点头。
“你认识他?”
“奴婢不认识,但门房的张伯认识。”小梅说,“张伯的儿子在孙老头手下跑腿,奴婢可以托张伯去传个话。”
王婉音看了她一会儿。
“好。”她说,“你去办。就说……是替府里打听的,不要说是我。”
小梅点点头。
“奴婢晓得的。”
小梅出去后,王婉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
这个时代,她谁都不信。
但有些事,必须借别人的手去做。
小梅是原主用惯了的人,暂时可用。
但她也知道,这种“可用”是有边界的——小梅能跑腿,能传话,却不能替她做决定。
所有的决定,都得她自己拿。
这是她上辈子学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小梅跑进跑出。
第一天,她带回来消息:孙老头那边回话了,说是可以帮忙打听铺面,只是要些跑腿钱。
王婉音点点头,让她去账上支二两银子,先给孙老头送去。
第二天,小梅带回来三处铺面的消息。她在灯下一处一处念:在哪儿,多大,要价多少,周围什么样子。
王婉音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小梅每天回来,都会带回来新的消息。
有时候是铺面,有时候是牙人打听来的行情:哪条街的铺子贵,哪条街的人流多,哪个坊市适合做什么买卖。
王婉音一条一条听,一条一条记。
她不急。
开店这种事,急不得。
直到第七天,小梅回来时,眼睛亮亮的。
“小姐,今日孙老头带奴婢去看了个地方,在汴河下游,离州桥三四里地。河边,清静得很!二楼还有露台,正对着河面……”
王婉音听着,心里忽然动了动。
“明日我去看看。”
次日,她亲自去了。
小楼两层,白墙灰瓦,临街一面是店铺,后面有个天井小院,院墙外就是汴河,能听见水声。
她站在天井里,听着那潺潺的水声,心里忽然踏实了。
六百五十两,成交。
签契书那日,是小梅替她去的。按手印的时候,小梅的手有些抖。
“小姐,这……这是您的了?”
“嗯。”她说,“我们的了。”
小梅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接过房契,小心叠好,放进怀里。
回到王侍郎府时已是傍晚。
她悄悄从后门溜回自己院子,刚换下衣服,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接着是父亲王崇明的声音:“音儿在屋里吗?”
她把房契塞进妆匣底层,理了理头发,迎出去。
父亲来,是说她的婚事。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沈将军。
赐婚。
她站在屋里,手脚冰凉。
旨意,赐婚,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将军,然后被困在后宅,重复所有古代女人的命运。
不。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摸出那张房契。
纸张粗糙,墨迹深深。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汴河下游,临街小楼,占地多少,作价几何。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幸好,她已经盘下了铺子。
幸好,她还有退路。
夜深了。
她睡不着,点起油灯,铺开纸笔。
画了张草图:一楼哪里放博古架,哪里设茶座,柜台摆在什么位置,雅间怎么布置。
二楼私人书房需要哪些工具。后院的天井可以种几丛竹子,一棵桂花树,露台上摆一套石桌石凳。
画完了,她看着那张图。
明天,她要把这些交给小梅。
找工匠的事,让小梅去张罗。监工的事,也交给小梅。
她只需要定好规矩,每天听小梅回来汇报进度。
在这个时代,她是官家小姐,有仆人可以使唤。这是她的身份给她的便利。
她不必事事亲为。
她只需要想清楚要什么,然后让别人去做。
这是她上辈子学会的。
画着画着,她停下来,望向窗外。
月色很好,银盘似的挂在树梢。
她想起上辈子,有多少个加班的夜晚,她也是这样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时想的是报表,会议,上市进度。
现在想的,是蜜蜡去哪家铺子进货,朱砂的成色怎么分辨,手串的绳结该编哪种花样。
想着想着,她趴在桌上。
梦里没有海,没有病床,没有冰冷的仪器。
只有汴河的水声,潺潺的,像在哼一首很老很温柔的歌。
她不知道,这首歌会哼很久。
哼过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每一天,哼过她和那个叫沈谕的人相识、相争、相知、相守的岁岁年年,哼过雅音阁的茶香、后院的桂树、孩子们的笑闹,哼过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