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下意识微末的摇了摇头，他吐了口气。想要说话，却发现嗓音有点哑。就像身体也知道他内心的不甘。

他当然想去当傲罗。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近魔力失控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个简单的飞来咒都会失效，有时候是魔杖前端爆出的不受控制的、微弱的火花。

他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一个破了个大洞的容器，魔法变得不再听话，像是指缝间的流沙，连生命力与魔力都在悄无声息地日渐枯竭。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其深深藏进长袍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罗恩，那双曾经充满斗志的绿色眼眸如今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语气不容置疑：“代我向金斯莱说声抱歉吧，罗恩。我拒绝了。我不打算做傲罗了。”

“什么？！”罗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大得在走廊里引发了回音，连一旁的赫敏也露出了极度错愕的神情，“可是哈利，那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啊！是我们共同的梦想！”

“那是以前。”哈利转过头，看向窗外霍格沃茨宁静而深邃的黑湖，他的心比他想象的更酸涩。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和黑魔法、杀戮、追捕打交道了。我已接受麦格校长的邀请。我决定留校，做麻瓜研究学的教授。”

哈利听见自己如此说道，有些放松。他还记得斯内普记忆里那个惨死的麻瓜研究课教授。

或许这样也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赎罪的方式，他也不例外。

他没有告诉朋友们真相，也没有解释自己日渐虚弱的原因。

没有再让他人担心的必要了。或许自己身体的不适、魔力失控以及精神的萎靡，是他苟活下来的代价。他怀着诡异的安心面对这一切，仿佛这种痛苦能抵消他活下来的愧疚。

*

留在霍格沃茨任教的日子，远比哈利想象的要平静，但也更加折磨人。

为了逃避夜晚那永无止境的噩梦，哈利每每深夜又开始游荡城堡。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校长办公室。那只丑陋的石像鬼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年轻教授身上萦绕的浓重悲伤，每次都毫无怨言地为他跳开，任由他步入那个充满先贤智慧的圆形房间。

校长室里总是安静的，只有银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哈利大多数时候会疲惫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一杯热茶，然后和墙上的邓布利多画像漫无边际地聊聊天。

他们谈论麻瓜研究学那些对纯血小巫师来说有些可笑的新教案，谈论禁林边缘生长的稀有植物，甚至谈论霍格莫德村新开的店铺。

邓布利多总是微笑着倾听，时不时给出几句充满哲理的、令人深思的建议。

然而，无论话题怎样流转，哈利的目光总是会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邓布利多旁边的那幅画像。

那是属于斯内普的画像，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空如也的。

画框里只有一把空荡荡的黑色高背椅，背景是魔药办公室里昏暗阴冷的架子。

除了揭画布的那天，他再没有在这里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斯内普似乎总是不见踪影，不知是在其他的画像里孤僻地串门，还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不愿意面对他这个讨厌的波特。

“他总是这么忙吗？为什么总是不在画像里？”有一次，哈利终于忍不住指着那幅空画像问道，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邓布利多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闪烁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西弗不一直都这样，把沉默当作盔甲，把孤独当作堡垒。哈利，或许，他只是在寻找属于他自己的迟来的平静。”

哈利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逐渐冷掉的茶水，茶面倒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庞。

他本以为，在一切真相大白、在所有的仇恨与误解都被泪水冲刷干净之后，他至少可以在画像前，对着那个永远刻薄的男人说一句迟来的“谢谢”，以及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

他甚至做好了被画像里的斯内普极尽嘲讽、被那恶毒的词汇刺得体无完肤的准备。

但现在，面对一个空荡荡的画框，他所有蓄满的情绪都像是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无力而空虚。

但在极度的失望之余，他突然感到一种诡异的轻松。

这样也不错，他这样在心底自我安慰着。毕竟，如果斯内普真的坐在那里用那种审视巨怪的眼神盯着他，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哈利自我反思的时候，邓布利多却在观察他。早在不可避免的死亡之前，他就知道活体魂器在剔除灵魂碎片后，活体本身的灵魂会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哈利灵魂深处那正在缓慢崩塌、破碎的裂痕，也并没有逃过邓布利多画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