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耶先生原本抱着的手臂似乎放了下来。他那只裸露的眼球开始慢慢转向我。
“什么东西……会那么长呢?”我继续自言自语,药物让恐惧迟滞,却让某种解构般的兴趣盎然,“骨头?不对……肌肉?也不像……血管?太软了,不好固定……” 我歪了歪头,视线迷蒙地扫过天花板,仿佛答案写在上面,“神经……对了,神经是线……脊髓!是脊髓对吧!”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该点破的秘密。
“孩子,你刚才说什么?”
达耶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漂浮的思绪之湖,激起一圈带着寒意的涟漪。
闭嘴!快停下!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但嘴巴却像脱离了掌控的泉眼,继续汩汩冒出话语。
“脊髓……”我重复了那个词语,目光有些失焦地对着他那颗可怕的眼球,“从脑袋下面……一直连到腰……在脊椎骨里面……像一条白色的……结实的绳子。所有的感觉……都通过它。爷爷那本破书上……画的清清楚楚……”
达耶向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过来。他的眼神里,某种漠然被一丝锐利的兴趣取代,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身上不寻常的斑纹。
“为什么,”他慢慢问,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会想到……是‘那个’?”
“因为切口啊……”我的思绪又被拉回到那个画面上,语速不由自主加快,带着一种分享发现的急切,“那么长的切口……总不能是为了好看。我算了算时间……前面的人进去,没多久就换下一个……说明手术本身……其实不复杂,不快一点,人就不够用了……”
我试图组织更清晰的逻辑,但药效让思维像打滑的齿轮,只能蹦出碎片:“不复杂的手术……却需要那么夸张的入口……就像……就像你要把一根很长的棍子,塞进一个窄筒里,你必须把筒从头到尾都劈开……才能放得进去,摆得笔直……”
我顿了顿,努力聚焦视线,想看清他的反应:“所以……要放进来的东西,一定是长的,直的,而且……必须放在某个特定的、很深的位置。身体里……符合这个的……位置也对得上……除了…脊髓……还能有什么呢?”
话音刚落,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房间里太安静了。之前那些细微的器械碰撞声、脚步声、坩埚的咕嘟声,全都消失了。所有蒙着面巾的脸,都转向了我。目光像无形的针,扎在我赤裸的皮肤上。
达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继续问,声音平直得像尺子:“‘脊髓’……在哪儿?你怎么知道它的样子?”
“在背上……骨头里面。”我下意识地回答,手在身后比划了一下,动作绵软无力,“爷爷说的……他给人治过摔断腰的,说要是伤到了里面那根‘髓’,人就瘫了,救不回来……那本书上,把它画得像条马尾巴,有很多细丝连出去……”
“谁教给你这些的?”他的追问紧贴着上一句的尾音。
“我爷爷……”提到爷爷,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刺破药效带来的麻木愉悦,让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什么都知道……草药、接骨、看伤口……可他……不在了。被妖魔……”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模糊的抽气。
“啧啧啧……”达耶摇了摇头,发出似惋惜又似别的什么的叹息,转向灶台边那个沉默的黑衣人,“你听见了,艾莉莎女士?”
“是的,达耶先生。”艾莉莎转过身,恭敬地微微颔首。她面巾上铁灰色的眸子看向我,里面有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像是评估,又像是一点……遗憾?“这孩子的天赋……非同一般。”
“对吧?”达耶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颗裸露的眼球却毫无笑意,“可惜了……如果不是训练生,或许能在别的方面派上用场。现在嘛,只有战士这一条路可走啦。”
他重新俯视着我,那只怪眼里的探究光芒更盛:“聪明是好事,孩子。但太过聪明,看得太透,有时候……反而活不长久。这个世界,需要一点必要的糊涂。你……懂我的意思吗?”
药效正在冲击意识的最后堤坝,他的话像隔着一层棉絮传来,含义模糊不清。“懂……我懂……”我机械地重复,舌根却越来越僵硬,像一块不断膨胀的木头,塞满了口腔。
沉重的困意如同漆黑的幕布,从四面八方合拢。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落下。
“嗯……时候到了。”达耶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那么,我们开始吧。”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前,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放平,冰凉的台面贴着皮肤,以及……额头上传来的一阵轻柔触碰。一双微凉而稳定的手,拂开我汗湿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温和。
然后,遮蔽一切的黑暗,伴随着浓烈的硫磺与草药气味,温柔而彻底地拥抱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