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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融合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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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定日期前一天。上午的训练结束后,独眼教官站在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中央,用他特有的、带着砂砾摩擦感的嗓音,念出了第一批参加“融合”手术的五十二个名字。冰冷的编号一个接一个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像提前敲响的丧钟。当“194号”从他口中吐出时,我身边似乎传来极轻微的抽气声,露西亚的手猛地握紧了我的手指,又强迫自己松开。我们这一小圈四个人里,只有我的名字被叫到。

午饭时,我们这些“幸运儿”被单独安排在一片区域,面前摆着的食物也与往日不同:不再是粗糙的杂麦饼,而是相对精细的白面烤饼,一条散发着焦香、带着些许肥肉的烤羊肋排,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虽然依旧混杂但至少能看到豆子和胡萝卜的炖菜。这顿堪称“丰盛”的餐食,在此时此刻,却更像行刑前的断头饭,每一口都带着令人反胃的沉重。

用餐时间很短。几乎没有机会说什么,只是与露西亚、卡蜜拉和嘉拉迪雅匆匆交换了眼神——那里面积蓄着担忧、鼓励,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惧。然后,我们这五十二人便被黑衣人沉默地带离食堂,穿过熟悉的训练场,走过每日汲水的暗渠井,继续向北,走向基地更深处未曾踏足的区域。

大约一刻钟后,一片破败的废墟出现在眼前。似乎是许多年前被遗弃的小村落,残垣断壁半埋在沙土里,枯死的荆棘和蓬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唯有一排低矮的、用当地砂岩粗糙垒砌的石屋还算完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阴森的生硬感。我们被驱赶进其中最大的一间石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石地板和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我们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在这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囚笼里,等待着未知明天的降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

走进那间被称为“手术室”的房间时,我的心情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所有的恐惧都在前一夜的煎熬中预支干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室内比想象中明亮温暖,甚至有些闷热。浓重的硫磺熏蒸气味试图掩盖一切,却依然压不住那渗透在墙壁、地面乃至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甜腥铁锈味——那是陈年血垢的气息。房间不大,四壁无窗,像个密封的石匣子。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头顶——天花板中央嵌着一整块透明度不算太好的厚玻璃天窗,浑浊的天光带着尘埃,斜斜投射下来,正好笼罩住房间中央那张覆盖着浆洗得发硬、却依旧带着可疑黄渍的白布的手术台。

手术台左侧,靠墙立着一排高大沉重的黑色木柜,柜门紧闭,每扇门上都用暗红的颜料画着些难以理解的扭曲符号。右侧是一个粗糙的石砌水槽,伸出的铜质水龙头泛着暗绿。水槽周围摆着几个硕大的木盆,里面胡乱堆叠着颜色深浅不一、浸满暗红或褐黄污渍的布巾和绷带,散发出潮湿的腐败气味。手术台正后方靠墙处,是一个简陋的砖砌灶台,上面架着两口黑铁坩埚,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出带着草药苦涩和某种焦糊味的白色水汽。而在手术台前方,是一张铺着褪色蓝布的长桌,上面凌乱地摊开着羊皮纸卷宗、羽毛笔、墨水瓶,以及……在浑浊光线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各种器具:长短不一的刀、弧度各异的剪、带齿的钳、细长的探针,还有一堆我无法准确叫出名字、但一看就与切割和分离有关的可怕工具。

房间里共有五个黑衣人,都裹着严实的黑色头巾和面巾,只露出毫无情绪的眼睛。四个身形稍矮、动作麻利如工蚁的,显然是学徒,正无声而高效地擦拭器械、更换盆中污水、或是搅拌着坩埚里的液体。还有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抱着手臂,像一尊黑色的石像,静静立在黑色木柜旁,目光透过面巾上的孔洞,冷冷地扫视着室内的一切。

“120期,第194号,拉维妮娅。中部出身,现年11岁。基础体质评估:优秀。精神稳定性评估:不足。备注:训练期间有两次主动攻击同期的记录,手段激烈……”

正当我僵立在门口,被这混合着消毒、血腥与草药气味的诡异场景攫住时,站在蓝布桌边的一个矮个子学徒头也不抬,用毫无起伏的、背书般的语调,清晰地报出了我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破室内的寂静,也刺破我试图维持的平静。

紧接着,那个高大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无声地滑到我身边,一只戴着薄皮手套的大手重重按在了我的肩膀上。那手掌坚硬、冰冷,隔着单薄的训练服传来非人的寒意,让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放松点,孩子。”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巾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却更显毛骨悚然的腔调。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被天光照亮的手术台,“把衣服脱掉,然后坐上去。很快……就结束了。”

当他微微俯身,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凑近时,我骇然发现,他左眼部位的面巾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里面没有正常的眼睑,一颗布满血丝、颜色浑浊的硕大眼球直接暴露在外,在深陷的眼窝里缓慢地转动着,视线扫过我的脸,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我猛地移开目光,心脏狂跳。依言背转过身,开始僵硬地脱去上身的训练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在寂静中发出窸窣的声响。当我把伤痕累累的后背暴露在浑浊的光线和那些沉默的视线下时,似乎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压抑住的吸气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强压下回头看的冲动,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走到手术台边,那被无数人躺过、浸渍着无法洗净痕迹的硬布触感冰凉。最后一丝羞耻和犹豫在生死未卜的恐惧前显得微不足道。我咬紧牙关,挺直同样布满新旧伤疤的脊背,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坐了上去。

一个体格壮实的学徒立刻上前,递过来一个陶杯,里面是半杯冒着热气的、浑浊的灰褐色汤药,气味刺鼻。我没有迟疑,接过来一饮而尽。液体滚烫,带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和某种植物的土腥味滑入喉咙。几乎立刻,一股奇异的、令人不安的暖意从胃部升起,随即,一种惬意的麻木感开始从舌根、从口腔黏膜向四周蔓延,如同温暖的潮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淹没了对身体的精确感知。

我的神经似乎在快速松懈,意识开始变得轻飘,游离,不再牢牢锚定在现实的恐惧上。一种脱离躯壳般的、虚幻的欣快感,从大脑深处滋生出来。

“刚才的药……是麻醉药,对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音调有点飘,带着一种不该有的、轻快的好奇心,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舌头……麻酥酥的……曼陀罗?还是……颠茄?味道有点熟……爷爷说过,这类东西用多了,人会乱讲话……”

我被自己这突兀的发言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抿紧嘴唇。但嘴唇和舌头好像各自有了主意,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周围的黑衣人没有一个做出反应,他们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头的准备工作,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似乎对这种手术前“胡言乱语”的状态早已司空见惯。

“那些亮晶晶的……”我的目光无法从蓝布桌上那些金属器具上移开,它们在天窗投下的浑浊光线下,闪着冷冰冰的、诱人的光,“我认得……爷爷的皮卷有类似的……但没这么多,没这么……整齐。啊,那把弯的,是剪血管的吗?那个钩子……是用来拉什么的?”

理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深处微弱地警示着危险。但水面上漂浮的意识却自顾自地漂移、联想,被一种近乎欣快的松弛感支配。

“你们要用它们……对我做什么呢?”我眨了眨眼,感觉眼皮也开始变重了,但思绪反而更飘,“切开……然后放东西进来。像缝补破口袋一样……塞进那个……妖魔的……”

词语在舌尖滚动,模糊又清晰。

“到底是什么呢?那块要放进来的‘东西’……”我喃喃着,并非真的在问谁,只是思绪自然流淌,“一团肉?一段肠子?不对……不对……那么大的口子,从这儿……”我的手试图比划,却只无力地抬了抬,“一直到这儿……就为了塞一团肉?太麻烦了……除非……”

一个画面猛地跳进脑海——梦中那个短发大剑身上,纵贯躯干的狰狞疤痕。那么长……那么直。

“除非……那东西本身就很长。”我轻轻吐字,像在解开一个有趣的谜题,“长得……必须开那么大的口子,才能把它……放进去,摆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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