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十一月的到来,天气骤然间变得寒冷。夜里,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过寝室门板的缝隙,刮在皮肤上,带走仅存的热量。我们盖着的那些不知传了多少代、板结发硬的旧被子,几乎起不到任何御寒作用,每个人都在床板上冻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难以入眠。
一天之中,仅有午后在地下大厅集合、听取那千篇一律的训话时,能勉强感受到一点可怜的暖意——大厅中央生着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劣质石炭的火炉。每到那时,所有人都像趋光的飞蛾,拼命想往离火炉更近的位置挤。为此引发的推搡、争执甚至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成了每日的保留节目。
就在这寒冷与拥挤中,一个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了每个人心头:与“妖魔血肉”进行融合手术的最终期限,被定在了十天之后。然而,关于“融合”的具体过程,组织上下却讳莫如深,没有任何正式的说明。未知,往往比已知的恐怖更令人煎熬。
于是,各种荒诞或惊悚的谣言开始像地下的暗流般悄悄传播。有人说,是要我们生吞下妖魔的血块和肉块;有人说,是要把我们的内脏全部掏空,换成妖魔的器官;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手术刀会如何切开皮肉,将蠕动的“东西”塞进去……卡蜜拉发挥了她从行商家庭继承来的“情报”天赋,搜罗了各种版本。据她分析,只有妮菲尔的说法听起来稍微靠谱一点——妮菲尔说,以前曾有大剑在她家乡的村子养伤,村里一个胆大包天的孩子偷偷带她去看过。那位大剑的腹部,有一道极其骇人的、纵向的巨大疤痕,而且那疤痕“像是活的,会自己轻轻跳动”。
卡蜜拉试图怂恿妮菲尔回忆更多细节,但妮菲尔只是脸色发白地摇头,说当时吓坏了,只瞥了一眼就逃走了,什么也记不清。
那样的伤疤……我结合自己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有限的医学常识猜想,很可能是要切开腹部,然后将所谓的“妖魔血肉”缝合或植入体内。爷爷以前提过,在极为惨烈的战场上,有过军医将流出体外的肠子塞回腹内、勉强缝合的案例,但即便手术成功,能活下来的人也是百中无一。如今,要把非人的、带着“妖气”的东西放进身体里,其凶险程度,恐怕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宣布日期后不久的一个夜晚,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清晰而诡异的梦。梦里出现了一个面容坚毅的短发少女,似曾相识——梦境聚焦在她的身体正面:一道巨大、狰狞的纵向伤口,从锁骨下方开始,一路笔直向下,划过胸腹,直至小腹以下,被粗劣的、像是麻线或桑树皮纤维的东西草草缝合着,针脚歪歪扭扭,如同一条匍匐在苍白皮肤上的丑陋蜈蚣。
——这就是妮菲尔提到过的,大剑身上的伤疤吗?
梦中的景象非但没有解答我的疑惑,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和困惑:究竟是什么样的“植入物”,需要切开如此漫长的切口?胸腔之上,除了骨骼、肺叶和心脏,哪里还有容纳异物的空间?
即将被填入我们体内的,“妖魔的血肉”,到底是什么东西?等待我们的,究竟是获得力量的契机,还是迈向非人深渊的第一步?
时间在日益沉重的恐惧和猜疑中飞快流逝,像从指缝漏下的沙。就在预定日期仅剩三天时,晚饭前的例行集合,独眼教官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黑袍男人。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气质斯文,像个学者或文书,与周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然而,他带来的东西,却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那是一柄大剑。
一柄崭新的、刚刚铸造完成的大剑。长度几乎与一个成年人等高,通体线条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刻纹。冰冷的金属在火炬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青蓝色的、内敛而危险的寒光,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斩断一切的锋锐与沉重。
他要求我们按编号顺序,依次上前,亲手触摸那柄剑。
队伍缓慢移动。许多女孩在指尖触碰到冰凉剑身的刹那,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混杂着渴望与仇恨的光芒。她们的眼神仿佛在呐喊,想要抓住这力量,去复仇,去宣泄。那些曾经好勇斗狠的派系头目们,我也没有错过她们眼中赤裸裸的、对更□□力不加掩饰的痴迷与贪婪。
露西亚只看了一眼,便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嘴唇微动,开始无声地祈祷。卡蜜拉则死死盯着那柄剑,脸色发白,牙关紧咬,身体微微颤抖——恐惧与深植骨髓的、对妖魔的仇恨(她的父母便是死于妖魔之手)在她眼中激烈交战。嘉拉迪雅上前时,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在她触摸剑身的瞬间,那平静的冰面下,有某种深沉的情绪被极力压抑着,悄然涌动。
当所有人都触碰完毕,重新坐回冰冷的地面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到台前。他没有像教官那样咆哮,声音却洪亮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你们已经看到了,也触摸到了——这就是大剑。”他缓缓扫视台下每一张稚嫩而紧张的面孔,“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在渴望拥有它,渴望挥舞它的力量。”
“你们来到这里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些人,或许只是为了挣扎求存,抓住一线活下去的机会。而另一些人,那些目标更明确的,则是为了复仇,为了将妖魔赶尽杀绝,为了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人类因妖魔而哭泣。”
“你们或许在期待即将获得的力量——这份足以保护自己、守护他人、不再任妖魔宰割的力量。但今天,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必须先告诉你们一个最朴素、也最真实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有得必有舍。如同这柄大剑,在你挥舞它斩向妖魔的同时,也必须时刻承担被它锋刃反伤的风险。”
“那么,渴望成为执剑战士的你们,”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是否已经做好了付出那相应代价的觉悟?”
紧接着,他第一次,也是正式地向我们揭示了“大剑”背后,那残酷得令人窒息的真相。
所谓“融合”,并非简单的移植或吞食,而是通过精密(或者说,粗暴)的手术,将蕴含“妖气”的“妖魔血肉组织”缝合进入类的躯体之内,让它在体内缓慢生长、融合,从而赋予宿主感知、乃至驱使“妖气”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