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之后,将面临为期一周的“危险期”。在这段时间里,□□与意识将同时遭受“妖气”持续不断的侵蚀与同化。意志不够坚定者,意识会被妖气吞噬,□□随之异变,彻底沦为妖魔。唯有凭借顽强的、属于人类的意志,在这场拉锯战中坚守住本心,才能成功“融合”,获得成为“大剑”的资格。
然而,即便成功融合,也绝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作为半人半妖的存在,“大剑”们从此与体内的妖气共生。每一次在战斗中解放、使用妖气,都是在与体内的妖魔本能共舞,都是在向着堕落的深渊滑近。解放的妖气越多,距离“觉醒”(即彻底沦为妖魔)的界限就越近。这就像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行走,随时可能失足跌落,万劫不复。唯有时刻保持清醒的人类意识,以钢铁般的意志驾驭那股力量,才能避免越界——这,便是获得超越凡人之力,所必须背负的、永恒的诅咒。
“只有坚守住作为人类的意志,你们才配拥有举起这柄剑的资格。”戴眼镜的男人反复强调,语气冰冷而绝对,“因为大剑的存在意义,便是狩猎妖魔,守护人类。若连‘生而为人’的自我都无法守护,又如何能奢谈守护他人?”
台下死一般寂静。一些年纪稍大、理解力较强的孩子,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明悟。更多年纪尚小、懵懵懂懂的,也被这凝重的气氛和话语中透露出的不详预感所震慑,瑟瑟发抖。
原来,这就是真相吗?
所谓的“大剑”,并非荣耀的战士,而是背负着必死诅咒的活祭品。从融合成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变成了徘徊在人与妖之间的怪物,并且注定终有一天,会彻底堕入妖魔的深渊,与曾经的同胞为敌……
晚餐时,我味同嚼蜡,消极的念头如同黑色的藤蔓,疯狂地在脑海中滋生、缠绕。
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妖魔吗?
日复一日忍受那种侵蚀和诱惑,谁能保证自己永不迷失?
露西亚、卡蜜拉、嘉拉迪雅,还有这食堂里每一个埋头进食、或强作镇定、或暗自垂泪的女孩,难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都早已注定是沦为妖魔吗?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食不下咽。
返回宿舍的路上,我们四人都沉默着。露西亚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卡蜜拉眼神发直,脚步虚浮。嘉拉迪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沉默比以往更加厚重。我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最终,我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们冰凉的手指。我们就像暴风雪来临前,挤在岩缝深处互相依偎取暖的幼兽,除了紧紧靠在一起,感受彼此微弱的体温和存在,别无他法。
预定日期前两天,一个现役的大剑,第一次出现在我们这些训练生面前,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教官称她为“瑞娅”。望着她那几乎与魁梧的教官持平的高挑身材,我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如同在诺凡纳城初见罗亚路时一样,嗅到了某种庞大危险悄然迫近的气息。
与记忆中罗亚路那种外放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锐气不同,这位瑞娅的气质要内敛、或者说,淡漠得多。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三股辫,搭在左肩前。她的面容平静无波,既无悲悯,也无不耐,一双眼睛甚至像是习惯性地半阖着,掩去了作为大剑标志的银色瞳孔。乍一看去,仿佛笼罩在一层高深莫测的迷雾之中。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上,萦绕着与罗亚路同源、却更为深沉凝练的、历经无数次杀戮洗礼的血腥气。我几乎可以肯定,在即将到来的融合期,一旦有人出现异变、滑向妖魔,动手“处理”的,必然是她。
那一夜,不安的情绪发酵到了顶点。我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辗转反侧,冰冷的空气钻进被褥。绝望和茫然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在意识的缝隙里,一个微弱而徒劳的祈祷悄然浮现:
奥古斯塔女神啊,如果您能听见……请给我一个征兆吧。告诉我,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未来……
混沌的梦境如期而至。无数熟悉的面孔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露西亚温柔带泪的眼,卡蜜拉强作开朗的笑,嘉拉迪雅沉静的侧脸,维比娅阿姨粗糙温暖的手,胡子叔叔爽朗的呼喝,爷爷讲述传说时眯起的眼睛……最后,所有的画面凝聚、定格在姐姐的脸上。
于是我再次看到了烛光前的那一幕,就在那要命的日子的前一天晚上。
姐姐靠近我,气息轻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妮娅,你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的。”
然后,我的意识便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