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势在必得。
祝惜月提前推掉了一周的兼职,安心备考。在期中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她收到了祝舒华发来的短信。
祝惜月平时在学校手机要么关机要么静音,所以没接到电话,短信里,祝舒华让她放学之后直接去学校附近一家大酒店吃晚饭。
祝舒华不是个大方的人,换句话说工薪阶级的普通人也会不年不节特意去这种档次的店里组织家庭聚餐。
应该是亲家那头什么人请客,祝舒华见离学校近便顺便叫她一起过来。
祝惜月原本是不想去的,可一想到阿婆或许也在,她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了,又动摇了。
祝惜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
推开包间的门,酒味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几个她认不出的男人围坐在圆桌旁,手里夹着烟,高谈论阔唾沫横飞。
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正是祝烨伟。
祝惜月愣住了,脑袋嗡地一声,她手还搭在门把上,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
祝舒华正好坐在门口,看见她一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哎,小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祝舒华脸上堆着笑,热络得像换了个人,拽着祝惜月往座位上走,和在场几个人解释道:“这是我弟家的丫头,就在隔壁一中读高中呢。”转而又用夸张的语气对祝惜月说,“看看谁来了,好久没见过你爸了吧?”
祝惜月冷眼看着对面的男人。
祝惜月上次见祝烨伟还是暑假,他被游弋堵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窝凹陷,今天却一改往日颓样,穿着一件合身的烟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被牛舔过一样服服帖帖地贴着头皮,看起来人模狗样。
祝烨伟吐掉嘴里叼着的烟蒂,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着眼看她:“妈的,见了你老子就这个态度?”
和之前那副萎靡不振东躲西藏的老鼠样子判若两人。
祝惜月没说话,被祝舒华按在隔壁的椅子上,祝烨伟也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小插曲结束,继续和周围的男人们高谈论阔。
一顿饭下来,祝惜月渐渐捋清楚了。
祝烨伟最近不知道做了什么,发了一笔横财。今天这场饭局也是他做东,桌上的几个男人除了她表哥外,还有几个是表嫂家的亲戚。
祝烨伟喝得烂醉,脸涨成猪肝色,嗓门越来越大。他拍着桌子吹牛说自己在外面如何如何,说风水轮流转,说跟着他干能赚大钱。
有人问起具体项目,他又讳莫如深连道不方便透露,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表哥禄飞光端着酒杯给他敬酒,满脸堆笑:“舅舅,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帮外甥啊!”
祝烨伟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他仰头干了一杯酒,抹了一把嘴哈哈大笑。
祝惜月只觉得荒谬得像在做梦。
一个十月初还欠了一屁股债把亲生女儿电话号码泄露出去的畜生,短短一个月能翻身能发达?
横看竖看都像对他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杀猪盘的猪还有肥膘可图,诈骗祝烨伟除了他一条烂命祝惜月想不到还有什么好处。
这时候祝舒华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隐隐兴奋:“你爸这回是真发达了,还说要带着你哥他们一起做!”
祝惜月偏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澄净透亮,幽幽地盯着她,她大概知道姑姑想听什么,也知道了为什么姑姑今天对她一反常态。
她弯了弯唇角,平静讥诮地反问:“所以就随随便便把钱借给他,你就这么相信他?”
祝舒华被说中了心里的疙瘩,犹豫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她一开始确实不信,毕竟祝烨伟把老太太和女儿扔给她一个人,十几年不管不问没出过一分钱,而且他有前科摆着,身为老赖也是人尽皆知。
可前几天他突然开着车回来,穿得体面又光鲜,还给老太太买了保健品按摩仪,说是要尽孝,今天又大手笔请客,这一桌在这个饭店里,起码两三千打底。
祝舒华内心有些动摇,纠结了一会最后模棱两可地说:“知道了,大人的事小孩别瞎操心。”
饭后,祝惜月没跟着祝舒华他们走,她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祝烨伟。
祝烨伟喝得已经快站不稳了,被禄飞光搀着,俩人还在嘟嘟囔囔说些什么,看见祝惜月站在门口,表哥识趣地松手,转身钻进了一旁早已等候的出租车。
祝惜月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和姿态一并低了下去,眉眼低垂,近乎祈求:“别找姑姑要钱,她还有阿婆要养。”
祝烨伟愣住了,祝惜月的脸在夜色里格外苍白,眸光沉沉,眸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没有血色的唇瓣倔强地抿着。
像,太像了,和宋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同样的眼睛,同样的下颌,连不耐蹙眉看向他时的表情都有几分神似。
酒意混着恨意一起翻涌上来,烧得祝烨伟双目通红,他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指着祝惜月的鼻子骂:“你和你妈简直一模一样!妈的!都克老子!老子前几年落魄都怪你们!”
他不解恨地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咆哮道:“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祝惜月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淡漠的嘲弄和讥讽,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